欧林吉从未想过，莱伊与克里斯的离去，会来得如此猝不及防。

不过是一顿晚餐的落幕，洛里安一句轻描淡写的吩咐，便直接定下了两人的离开。没有缓冲，没有铺垫，甚至连一句稍作停留的余地都不曾留下。

主人既已下达逐客令，莱伊与克里斯便没有任何继续逗留的理由。

即便心中万般不舍，也无法厚着脸皮开口请求多留一夜。

——在这座属于洛里安的地下城堡里，一切规则与意志，皆由上位者一言而定。

欧林吉垂眸。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如今并无立场向洛里安提出再多要求。先前才刚恳请对方放行，让莱伊二人得以离开，此刻若是再挽留，未免太过反复无状，也显得格外不识趣。

他不清楚，洛里安究竟是不懂吸血鬼之间同样缠绕着难舍难分的情愫，还是故意为之，刻意让他与莱伊承受这场毫无预兆的分离。

偌大的长厅寂静无声，无人异议，仿佛这场离别本就该如此干脆利落。

晚餐结束。

莱伊与克里斯并肩转身，一步步走出这座埋于地下的古堡。

欧林吉沉默地跟在后方，一路将二人送至洛里安的博物馆门口。

阴冷的风从巷道尽头卷来，拂过衣摆，带着寒凉气息。

“你会回来看我这个老父亲吗，莱伊？”

欧林吉开口，掺着玩笑，掩去底下沉甸甸的不舍。

莱伊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克里斯，眸色微顿，脸上掠过犹豫。

他望向欧林吉，说：“我不知道，或许不会，欧林吉。”

“我们打算离开罗马尼亚，乘船去往一个新的世界。”

“永远都不会回来吗？”欧林吉心口微微发闷，语气沉了下来，“我们拥有的时间漫长无边，我或许会一直守在这里。不必把话说得如此决绝，哪怕只是骗一骗我也好啊，莱伊。”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莱伊话语里的决心。

那是一种不会回头、不会折返、彻底斩断过往的坚定。

而这样的决心，足以轻易碾碎欧林吉对未来所有微弱的期盼。

萧瑟冷风卷动地面枯落的叶片，沙沙声响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莱伊身上风衣的立领被风掀得微微颤动，他抬眼望向沉沉天幕。

今夜无月。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每一个吸血鬼，也该是这样的。”

莱伊缓缓抬手，动作轻柔地替欧林吉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卷曲发丝。

一瞬间，父子二人的身份仿佛悄然颠倒。

从前总是被照顾、被叮嘱的那一个，如今反倒成了沉稳叮嘱、温柔安抚的一方。

“还记得，我曾要跟你讲述的，关于赫尔兰多创造我们的真正目的吗？”

欧林吉其实早已将此事淡忘。可面对莱伊的目光，他还是轻轻点了点头，不愿打断对方的话语。

“赫尔兰多需要从我们身上不断汲取天赋与力量，唯有如此，他才能维持长久的生存。”莱伊一字一句，道出被掩埋的真相，“这是他身上背负的诅咒，也是他创造同族的理由。”

“所以，每一个被他创造出来的吸血鬼，最终要么消亡，要么逃离。”

欧林吉震惊。

“而你，欧林吉，”莱伊的声音放轻，“我可怜的父亲，你却一直傻傻守在他身边，死守着瑟薇亚城堡，从不知晓背后的真相。”

那一瞬间，欧林吉只觉得眼前蒙起一层厚重的浓雾。

所有在瑟薇亚城堡里的画面，所有他与赫尔兰多相处的点滴，逐渐变得模糊不清，扭曲而陌生。

“不……莱伊，这怎么可能？”他低声喃喃，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一切。

莱伊目光没有半分闪躲：“因为他的创造者便是如此对待他的。而赫尔兰多，是唯一一个反杀了自己创造者的吸血鬼。”

“我和克里斯，同样也是反杀了他的存在。”

“所以……”欧林吉沉吟，脑海中纷乱的线索一点点拼凑成型，“他从来不愿向我们多提半句关于他创造者的事，对我们吝啬传授任何吸血鬼的知识，都是为了掩盖这个秘密……”

“还是说，他从一开始就认定，我们迟早都会死在他手中，根本不值得他投入过多的耐心与教导？”

过往种种，豁然开朗。

赫尔兰多的冷漠，他的傲慢，他那若有似无的轻视与不耐，在此刻全部有了最合理、最残酷的解释。

并非性情古怪，并非不善表达。

而是从始至终，他们都只是被圈养的养料，是可供汲取的工具。

“但是莱伊，你是如何得知这些的？”欧林吉疑惑。

“因为我的天赋，欧林吉。”莱伊垂眸，“我本不愿告诉你，只怕这真相会令你心生恐惧。”

他稍作停顿，终究选择彻底坦白：“每当我吸食他人血液时，便会一并获取对方的记忆。吸食得越多，知晓的秘密也就越多。”

“什么？”欧林吉震惊。

莱伊轻轻点头，给予肯定的答复：“在赫尔兰多将我由人类转化为吸血鬼的那一夜，我吸食了他的血。无数陌生的画面强行涌入脑海，待清醒之后，我一点点整理，最终拼凑出了他隐秘不堪的过往。”

“当然。”

莱伊微微侧首，牵起身旁克里斯的手，指尖相扣，微笑道，“我也从克里斯的血液里，看清了他为我所做的一切。他对我，是全心全意，毫无保留的。”

“欧林吉，这你大可放心。”

“这实在……太过不可思议。”欧林吉难以平复心情，却又无法不信。

难怪当初赫尔兰多将莱伊转化的那一夜，脸上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露出了真切的惊恐。

他或许无法精准洞悉莱伊天赋的全貌，却一定能感知到那股潜藏在他体内、前所未见的恐怖力量。

仅凭吸食血液，便能掠夺他人记忆。

这究竟是幸，还是不幸？

旁人的故事、秘密、恩怨、罪孽……他一概没有兴趣，更不愿被强行塞入脑中，日夜纠缠。

“所以，赫尔兰多的死，根本不值得你为之悲伤。”莱伊劝道，“那不是终结，而是我们自由的开始。欧林吉，别再沉陷在低落的情绪里了。”

自从得知赫尔兰多的死讯后，欧林吉便时常陷入神伤，情绪低迷。

莱伊一直看在眼里，心中清楚，他放不下的，始终是赫尔兰多。

明明从前一家三口一同生活时，欧林吉常常在他面前抱怨赫尔兰多的刻薄与霸道，时不时与对方争执拌嘴，闹得互不搭理。

可往往只过一夜，便又重归于好，仿佛矛盾从未发生。

那时的莱伊，还只是无忧无虑的人类少年。

他以为自己拥有两位气质卓绝、容貌英俊的父亲，拥有享用不尽的财富与安稳，此生最大的烦恼，不过是缺少同龄的伙伴。

直到赫尔兰多亲手扭转他的生命轨迹。

平静被撕碎，安稳被摧毁，一切都坠入截然不同的黑暗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