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比谁都清楚吸血鬼的死亡规则——活得越久的吸血鬼，力量越强大，肉身越坚韧，也就越难被杀死。尤其是赫尔兰多，他已经活了几百年，是屈指可数的古老者，就连阴天白日里那点微弱的阳光，都无法伤他分毫。

这样的赫尔兰多，怎么可能死去？

可莱伊的神情太过严肃，没有半分玩笑的意味，让他不得不面对这个残酷的事实。

“是克里斯。”

莱伊垂下浓密的长睫，遮住眼底的复杂情绪，轻声道出了那个名字，“是克里斯，杀了赫尔兰多。”

“克里斯？”

欧林吉重复着这个陌生的名字，眉头皱得更紧，“克里斯是谁？”

“以前在古堡里，做过家庭教师的那个人类。”莱伊平静地回答。

“哦……那个瘦得跟小鸡崽子一样的人类家教！”

经莱伊一提，欧林吉终于从记忆的角落里翻出了那个身影。那是个几十年前来到城堡的年轻人类，身形单薄，性格沉默寡言，每日只是安安静静地教莱伊读书，从不与城堡里的吸血鬼们多做交流，存在感低得像一粒尘埃。

欧林吉甚至已经快要忘记这个人的存在，此刻猛然想起，只觉得更加匪夷所思：“他那么瘦弱，一个普通的人类，怎么可能杀了赫尔兰多？”

话一出口，他又猛然想起另一个关键：“不对……那个人类，难道还活着？”

几十年的光阴，人类早已该化为一抔黄土，可莱伊的语气，却分明在说那个克里斯依旧存在。

欧林吉彻底陷入了一头雾水之中，混乱、震惊、痛苦、疑惑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牢牢困住。

“这件事，说来话长。”莱伊缓缓抬起眼，目光沉沉，“你知道吗？赫尔兰多当初骗了我，他说克里斯辞职了，不告而别。可真相是，他被赫尔兰多转化成了吸血鬼。”

“我至今都不知道，赫尔兰多为什么要这么做。”

莱伊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淡淡的迷茫，他开始缓缓诉说那段发生在罗马尼亚的往事。

赫尔兰多远赴罗马尼亚，在一座古老的隐秘图书馆里找到了他，想要强行将他带回瑟薇亚城堡。而就在那时，赫尔兰多也看见了同在图书馆里的克里斯，像是瞬间被勾起了尘封的怒火，对着克里斯极尽冷嘲热讽，言语刻薄至极。

当赫尔兰多强行要将他带走时，克里斯义无反顾地站出来阻止了他。

没有人想到，那个曾经孱弱的人类家教，在成为吸血鬼后，不仅体型变得高大强壮，竟还拥有了如此恐怖的力量。

克里斯燃起了熊熊不灭的火焰，将赫尔兰多牢牢困在图书馆中央，任凭他如何嘶吼挣扎，都无法挣脱火墙的束缚。

最终，活了几百年的吸血鬼赫尔兰多，连同那座图书馆，一起葬身于滔天火海之中。

那些画面，在莱伊的脑海里历历在目，仿佛就发生在昨天。每当回想起来，他的心底都会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后怕，那是直面死亡与背叛的恐惧。

也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赫尔兰多终于告诉了他真相——克里斯就是那个曾经夜夜陪伴他的家庭教师，他们之间曾做过一场秘密交易，交易的内容之一，便是赫尔兰多将克里斯转化为不死的吸血鬼。

至于克里斯究竟用什么作为交换，赫尔兰多在烈焰的吞噬中，只字未提，将这个秘密永远带入了死亡。

而事后，他与克里斯仓皇出逃，克里斯始终没有机会将那场交易的全部真相告知于他。

可此刻的欧林吉，根本无心去关心什么克里斯、什么秘密交易。

他死死地盯着莱伊，不解地质问：“就因为赫尔兰多要将你带回城堡，你就伙同另一个吸血鬼联手杀死了他？”

他完全无法理解，更无法接受。

莱伊是他和赫尔兰多一起从小抚养长大的孩子，是他们倾注了数十年心血照顾的人。纵然赫尔兰多性情阴晴不定，暴躁易怒，在教育莱伊的事情上，总是与他背道而驰，可欧林吉看得清清楚楚——赫尔兰多的心底，对莱伊是倾注了父亲般的感情的。

那是一种笨拙的、不会表达的、带着强势的关爱，是属于赫尔兰多独有的表达。

面对欧林吉的质问，莱伊的脸上没有丝毫忏悔愧疚，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模样。

他迎上欧林吉的眼眸：“欧林吉，你知道我当年为什么要不顾一切离开城堡吗？”

欧林吉沉默地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莱伊的目光变得锐利，像一把尖刀直直刺向欧林吉：“赫尔兰多创造了我们，将你、将我，都转化成了吸血鬼。欧林吉，你活了百年，就从来没有想过，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吗？”

这句话瞬间劈开了欧林吉上百年的麻木与无知。

他紧紧注视着莱伊的眸子，顺着这个从未想过的问题，陷入了遥远的回忆之中。

他想起了自己成为吸血鬼的那一天。

那时候的他，还只是一个普通的贵族公子，每日观赏话剧，与上流社会的伙伴们参加盛大的舞会，等着将来顺理成章地继承家族遗产，即便终日花天酒地，也能一辈子衣食无忧，安稳度过短暂的人类一生。

他的人生原本该是一眼望到头的，直到那个寻常的夜晚，赫尔兰多像暗夜中的君主，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他的面前。

赫尔兰多吸了他的血，带着霸道而魅惑的笑意，询问他：“你想成为和我一样永恒的存在吗？”

鬼使神差地，欧林吉答应了。

初拥的痛苦与刺激刻骨铭心，可当他睁开眼，成为吸血鬼的那一刻，他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赫尔兰多。

从那以后，他的世界里，就只剩下了赫尔兰多。

他跟着赫尔兰多住进瑟薇亚城堡，陪着他度过百年的漫长岁月，习惯了他的霸道，习惯了他的脾气，习惯了他的一切，甚至将这份依赖，藏在心底，不敢言说，也未曾自知。

可他从来没有想过，赫尔兰多为什么会选择他？

为什么会在茫茫人海中，选中一个平平无奇的贵族公子，将他转化为永生的吸血鬼？

赫尔兰多寻找转化目标的条件是什么？他一直以为，那只是赫尔兰多一时兴起，看谁顺眼，便随手转化，这完全符合赫尔兰多随心所欲、肆意妄为的作风。

他从未怀疑过，从未深究过。

直到此刻，莱伊将这个问题摆在他的面前，他才猛然惊醒。

“你知道……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吗？”

欧林吉眼底满是迷茫。

莱伊点了点头：“我知道。”

他向前微微倾身，目光沉沉地盯着欧林吉痛苦的脸，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可以把所有的真相都告诉你，欧林吉。”

“赫尔兰多的秘密，我们被创造的原因……我全都可以告诉你。”

“但是，你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

“你要帮我，去救克里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