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赫尔兰多说完这句话后，便再度陷入沉默。

欧林吉终究沉不住气，身体微微前倾，追问道：“你要去哪里？要去多久？”

“不好说。”赫尔兰多沉默片刻，薄唇轻启，却依旧不愿透露半分行踪。很显然，他压根没想将寻找莱伊的计划，告知欧林吉半分。

欧林吉心底泛起一丝涩意，试探着轻声问道：“这么说，是一趟远门？”他的目光死死黏在赫尔兰多的脸上，生怕错过对方分毫的神情变化。

平日里，赫尔兰多总是话多到令欧林吉心生厌烦，刻薄的话语、戏谑的嘲讽，从未停歇。可此刻，这位喋喋不休的吸血鬼却变得惜字如金，仅仅淡淡吐出一个字：“嗯。”

欧林吉本该开心。自他被赫尔兰多转化为吸血鬼，相伴的百年里，他早已厌倦了对方我行我素、自以为是、尖酸刻薄的模样。他曾无数次在泛黄的日记本上写下对赫尔兰多的不满，渴望着能有一日摆脱对方的掌控，拥有独属于自己的自由。

如今赫尔兰多即将远行，古堡之中只剩他一人，他可以随心所欲地外出参加聚会，不必再看对方的脸色行事。

可一想到赫尔兰多明日便要离去，欧林吉却只觉得心头空落落的，提不起半分兴致。

他不懂自己究竟是怎么了，明明期盼已久的自由近在眼前，他却毫无喜悦之感。

“那……那我呢？”沉默良久，欧林吉终于鼓起勇气，声音微微发颤地开口。

赫尔兰多把玩戒指的动作一顿，他抬眼扫了欧林吉一眼，眼神平淡，语气带着理所当然的笃定：“你留在这里。”

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席卷全身，欧林吉从赫尔兰多方才的眼神里，捕捉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屑。脑海中，回荡起赫尔兰多对迷亭说的话语。

他觉得欧林吉变了，变得不再鲜活有趣，变得褪去了人性的温度，变得对生命失去了敬畏，变得优柔寡断，失去了往日的果断。

就如同赫尔兰多曾经创造出的那些吸血鬼一样，失去了利用价值与吸引力，最终，便会被无情抛弃。

而自己，也即将成为被抛弃的那一个。

赫尔兰多要抛下他，去寻找那个更能吸引他的莱伊。

这个念头如同剧毒般蔓延全身，欧林吉只觉得浑身无力，四肢百骸都被巨大的恐慌与悲凉包裹，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连呼吸都变得艰涩。

他分不清这份极致的痛苦，究竟是源于即将被赫尔兰多抛弃的绝望，还是源于自身的蜕变——他曾经身为人类所坚守的信念，正随着吸血鬼无尽的漫长岁月，如同指尖的细沙，一点点流逝，被风吹得无影无踪。

时间，对吸血鬼而言，是最残忍的酷刑。欧林吉突然无比憎恶这永无止境的生命。

若是身为人类，生命短暂如朝露，反而会懂得珍惜每一寸光阴，充实无憾地走完一生；即便来不及感悟时光飞逝，便已走到生命尽头，后悔与遗憾，也不过是短短数秒的情绪，转瞬即逝。

可他是吸血鬼，是拥有永恒生命的怪物。一想到自己未来会在无尽的岁月里，被悔恨与孤独吞噬，永生永世不得解脱，欧林吉便陷入了无边无际的绝望。

赫尔兰多全然未曾留意到欧林吉脸上的神色，他起身准备迈步走向二楼的卧室，轻飘飘地留下一句：“我回去收拾行李。”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欧林吉却伸出手，冷不防地扯住了他的衣摆。

长袍被突然扯紧，赫尔兰多的脚步被迫停下，被打断计划的不悦爬上眉梢。他疑惑地转过身，垂眸看向坐在沙发上的欧林吉，眸子里带着不耐：“怎么了，欧林吉？”

“赫尔兰多……”欧林吉抬起头，睫毛微微颤抖，平日里冷硬的眼神此刻褪去了所有锋芒，只剩下近乎卑微的哀求，他仰望着眼前高高在上的吸血鬼，问道，“真的……不用我跟你一起去吗？”

赫尔兰多一怔，眸子闪过讶异。他与欧林吉相伴百年，从未见过这般主动示弱、放低姿态的欧林吉。

赫尔兰多如同一位胜券在握的王者，瘦削的下巴微微抬起，漂亮而锋利的下颌线绷紧，颈间苍白的皮肤下，青紫交错的血管清晰可见，大动脉微微鼓起，却没有半分跳动——他是完美的雕塑，是永生的王者，栩栩如生，却毫无生命的温度。

欧林吉怔怔地望着他，耳边传来赫尔兰多冷淡决绝的话语，从那薄唇中缓缓吐出，一字一句，砸在他的心上：

“我说过了，欧林吉。你……留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