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第二夜的浓稠墨色里驶离了瑟薇娅城堡,铸铁的车轮碾过覆着薄霜的石路,发出沉闷悠远的辘轳声响,在空寂的林间久久回荡。
挽马颈间悬挂的铃铛在死寂如坟墓的夜晚撞出清脆又刺耳的颤音,像一根纤细而锋利的针,一下下扎进欧林吉的胸腔深处,搅得他那颗早已停止跳动的心脏,泛起一阵难以言说的烦躁与不安。
欧林吉立在城堡高耸的石制窗台后,整个人隐在阴影里,像一尊被遗忘在暗夜中的石像。他望着那辆黑色马车逐渐消失在森林的尽头,直到铜铃的余响彻底被夜色吞噬,也未曾挪动半步。
赫尔兰多没有携带多少行李,不过是一只牛皮箱,连他平素里最偏爱的丝绒外袍、绣着银线的内衬,也仅仅随意拣了两件塞入其中。那副轻装简行的模样,仿佛他并非要远赴千里之外的异国城邦,不过是去往城堡近郊的园林小住三两日,待下一轮暮色降临,便会踏着月光,重新推开这座古堡厚重的大门。
“罗马尼亚……”
欧林吉低声重复着这个从迷亭口中听见的地名。那是莱伊如今栖身的城市,一片遥远而陌生的土地,与瑟薇娅城堡之间横亘着数不尽的森林、河流与荒原。若是依照吸血鬼的规矩,只敢借着夜色掩护赶路,这辆马车怕是要在黑暗中颠簸整整半个月,才能勉强抵达那片疆域。
“莱伊这孩子,究竟是为什么,要孤身一人跑到那般遥远的地方去……”
欧林吉的语调里裹着一层淡淡的怅然,他与莱伊已有数年未曾相见。于漫长永生的吸血鬼而言,几年时光不过是弹指一挥间,可那份搁置在心底的挂念,却如同阴暗角落里疯长的荆棘,悄无声息地缠绕住五脏六腑,勒得人喘不过气。
昨天,欧林吉在棺材里辗转反侧,直至天际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鱼肚白,也未曾合眼。他反反复复地思量,要不要悄然尾随赫尔兰多的马车去往罗马尼亚。
他诚然是想念莱伊的,可心底最真实、最不堪的念头却清楚地告诉他,所谓的思念,不过是他用来掩盖自己想要追随赫尔兰多的拙劣借口。
他不能让赫尔兰多看扁了他,绝对不能。
他更不能让那个骄傲刻薄的吸血鬼发现,自己早已在百年的相伴里,变得离不开他,依赖他,甚至将他视作黑暗永生里唯一的光。尤其是在他清清楚楚听见赫尔兰多对着迷亭,一字一句诉说他的不好、他的愚笨、他的一无是处之后,那份卑微的依赖便成了扎在心头最尖锐的刺,稍一触碰,便是钻心的难堪与疼痛。
他告诉自己,留下来守着这座空旷孤寂的古堡也好,收拾行囊远赴某座陌生的城市躲藏起来也罢,没有赫尔兰多,他欧林吉一样可以活得体面、活得潇洒、活得随心所欲。
百年光阴里,他从赫尔兰多那里习得的,不过是维持吸血鬼生存的基本技能,不是吗?他从未依附于谁,从未眷恋于谁,更从未将自己的喜怒哀乐,系在另一个人的身上。
可欧林吉并不知道,他脑子里这些乱糟糟的、反复拉扯的、倔强又执拗的想法,根本不是什么独立的宣言,不过是孩童般幼稚又笨拙的赌气,是藏在冷漠面具之下,不敢示人也不敢承认的委屈与不甘。
而此刻,正颠簸在前往罗马尼亚路途上的赫尔兰多,对古堡里那点隐秘而疯狂的心思一无所知。他斜倚在马车内部铺着雪白貂皮的软垫上,修长的手指百无聊赖地把玩着镶嵌着鸽血红宝石的戒指,宝石在昏暗的车厢里流转着妖冶的光,可那份从心底蔓延开来的烦躁,却丝毫没有消减。
他甚至开始后悔,后悔出发前一时意气,没有把欧林吉带在身边。百年岁月里,欧林吉永远是最安分、最耐心的听众,无论他如何喋喋不休,如何挑剔抱怨,如何说些毫无意义的废话,身边的人总会安静地听着,从不打断。
可如今,车厢里只剩下马车夫挥鞭的轻响与车轮碾地的声音,死寂憋闷得让他这活了数百年的老吸血鬼,几乎要窒息。
可即便话痨的本性快要冲破所有克制,他也不愿意屈尊降贵,与前方驾车的卑微车夫攀谈一言半语。在赫尔兰多的骨血认知里,与这样的凡人说上一句话,便是对他高贵血脉的亵渎,是自甘堕落,是让他引以为傲的身份蒙羞。
他向来如此,骄傲得如同立于云端的君主,刻薄得像淬了毒的利刃。哪怕他清楚地知道,在灼烧一切的烈日之下,他不过是见光即死、无处遁形的暗夜生物,那份刻入骨髓的矜贵与傲慢,也从未有过半分消减。
前往罗马尼亚的旅途漫长而枯燥,黑夜连着黑夜,荒原接着荒原,可在日夜兼程的赶路之下,那座遥远的城邦终究还是出现在了视野尽头。
赫尔兰多在最深沉的夜色里,踏上了这座城市的土地。
低矮破败的石屋歪歪扭扭地立在街巷两侧,墙面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灰暗的砖石。街头的路边躺着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的乞丐,有的蜷缩在墙角瑟瑟发抖,有的僵直地躺在冰冷的地面上,不知是昏死过去,还是早已变成了无人问津的尸体。
赫尔兰多只是淡漠地扫过这群人一眼,便嫌恶地撇过了脸,精致冷白的脸颊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
他心想,自己就算是饿死,也绝不会吸食这群肮脏不堪、不知多久未曾沐浴的人的血液。他担心那些浑浊的血管里藏着可怖的病毒。
赫尔兰多借着夜幕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潜入了一座矗立在城市边缘的老旧教堂。哥特式的尖顶笔直地刺破夜空,彩色玻璃窗在月色下泛着阴冷的光,教堂后方的墓地阴森寂静,墓碑歪斜,荒草丛生,处处透着死亡的气息。
他在层层叠叠的墓碑之间,寻到一处隐蔽而干燥的墓穴,权且当作自己暂时的安身之所。
虽然他尚且不知莱伊具体藏身于城市的哪一个角落,可吸血鬼之间与生俱来的隐秘羁绊清晰可感,他能明确地察觉到,莱伊就在这座城市里,与他近在咫尺。用不了多久,他便能凭借着血脉的牵引,轻而易举地找到那个孩子。
“也不知道欧林吉那家伙,此刻在城堡里又在做些什么无聊的蠢事。”
赫尔兰多弯腰,用指尖轻轻一推,便将墓穴厚重的石棺棺盖推开。尘土簌簌落下,里面躺着一具干瘪乌黑、早已失去所有水分的枯骨。他毫无敬意地单手拎起那具骸骨,像丢弃一件毫无价值的垃圾一般,随手扔在阴冷的角落,连一句象征性的致歉都吝于出口。
若是放在平日,这般粗鄙肮脏的活计,自有欧林吉一声不吭地妥帖打理干净,从不会让他的双手沾染上半点尘埃。可如今,身边空无一人,那份突如其来的不习惯,化作了更盛的烦躁,一点点啃噬着他的心神。
长时间蜷缩在狭小的马车里赶路,使他浑身腰酸背痛。这本该是对早已死亡、没有任何生理感知的吸血鬼而言,毫无意义的矫情感受,可赫尔兰多向来挑剔。
当他终于躺进清理干净的石棺之中时,还是忍不住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随后心满意足地抬手,将厚重的棺盖缓缓合上,将外界所有的光线与声响彻底隔绝在外。
他要好好地先睡上一觉,将旅途的疲惫尽数驱散。等他精神饱满地从黑暗中醒来,莱伊很快就会被他找到。
而此时此刻,千里之外的瑟薇娅城堡中,正笼罩着一层奢靡而病态的暖意。
欧林吉慵懒地倚坐在大厅中央那张赫尔兰多素来专属的沙发上,臂弯里搂着一个面若桃花、眉眼温顺的年轻男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