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林吉回到了房间，他看着空荡荡的，干净整洁的床愣神。

很多时候床只是作为一件摆设品，而不是实用物，不到非不得已，他不会去碰床，不会坐它，更不会躺在上面。这像是一种控制的欲望，一种病态的心理，非得要保持它的平整，被子和床单都不能有任何的褶皱，枕头也得放在恰到好处的位置，这仿佛是一种平衡，不允许一丝一毫的破坏。

不止床，对于房间里的其他东西，欧林吉也有同样严苛的要求，他像是一个过分追求至高艺术品质的雕刻家，到最后雕刻出来的东西，既是严谨的，又是死板的。

这也是他拒绝赫尔兰多进入他房间的一个原因。

赫尔兰多每次来他的房间，不管待的时间有多短暂，也要在他的床上坐上一屁股。或者随手拿起他桌上摆放得好好的东西把玩，最后又扔在另一个地方，或许是床上，或许是衣柜上。他看似无意地破坏了房间里的平衡，但又像是故意要让欧林吉生气似的。

“笑是最常见的表情，欧林吉。”赫尔兰多曾对他说过，“因为太寻常，所以一点意思都没有。我想多看一些生气的、痛苦的、悲伤绝望……之类的表情，当它们出现在人的脸上时，可谓相当精彩。”

欧林吉用一种厌恶以及不可理喻的眼神看着他。

“别看我了。”赫尔兰多用食指的指甲刮了刮自己的脸侧，道，“我的表情里最多的只是笑。”说着他露出一个得意的微笑。

“你可真烦人。”欧林吉评价道。

“谢谢。”赫尔兰多毫不在意，他的脸皮已经厚到自己都无法估量了。

欧林吉整理好自己的床，早晨的时候他和卡尔的孩子躺在上面，床单上都皱了。

整理完后，他端着蜡烛心满意足地走到桌前坐下，拉开抽屉，拿出里面的一个厚厚的牛皮封面的本子。虽然吸血鬼的眼睛在黑夜里也能看清一切，并且毫不费劲，但是蜡烛的存在让他有一种自己还是人类时，借着烛光看书写东西的恍惚。

这是他成为吸血鬼后的日记本。里面记录了他每一次对于生命的感受和疑惑。赫尔兰多有一次过来找他，瞧见了他的日记本，然后毫不客气地嘲笑了他。

“你为什么会有写日记这种愚蠢的想法？你知道我们能活多久吗，我的朋友？”赫尔兰多笑道，“我如果像你一样还写日记的话，现在这整个房间都装不下我的日记本。”

欧林吉听不进他的话，他在生气赫尔兰多发现了他的隐私。

“另外，我要告诉你，随着时代的变迁，以及各种我们未能料及的事情，我们不会一直待在一个地方的。”赫尔兰多补充道，“我们会各处辗转，甚至还得漂洋过海，到时候你的日记本怎么办？当做传家宝一样，给你用一百个大箱子装着运走？没用的，最后都会被烧掉。”

欧林吉讨厌赫尔兰多的观点，这次事件也是他拒绝赫尔兰多进入他房间的原因。

他鄙视这种对生命轻视，百无聊赖的心理。他原本以为当一个人活得越久，他的智慧将会愈加沉淀，他的思想将会更加深沉，更能看清生命的本质，以及懂得珍惜和感恩上天的馈赠。

然而这些在赫尔兰多身上丝毫没有体现，他自大轻狂，一点也不沉稳，成天只知道吸血、吸血、吸血。他没有信仰，所以无所畏惧，以为自己就是时代的证明。生命的恒长，只是让他骗人的技巧更加圆滑，他狡诈自私，欧林吉从他的身上看不到一点真正的大智慧。

与此相反，赫尔兰多的力量是无比强大的，他说过，吸血鬼存在的时间越久，他的能力就会越强。所以欧林吉虽然对赫尔兰多有诸多不满，但他不得不追随着他，从他身上学习吸血鬼的知识，两年的时间，学到的不过只是些皮毛。

欧林吉打开日记本，但今天他并非要写些什么感悟——哪有那么多的感悟要写，他又不是哲人。

欧林吉拿起桌上的鹅毛笔，蘸了蘸墨水，然后在纸页上写下一个“Jones”(琼斯)，他顿了顿，看着纸上反着光的墨迹，不禁想起了他的老朋友卡尔，没错，就是那个把自己的亲生儿子托付给他，然后又被他吸干了血的倒霉鬼——卡尔·琼斯。

“所以要取个什么名字呢……”欧林吉沉吟了一会儿，然后抬眼扫了一眼书架上莎士比亚的两排书，在脑海里搜刮了一系列看过的名字，但始终没有觉得满意的。

“笃笃!”

正当欧林吉坐在桌前一动不动地发呆时，身后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欧林吉转过身，看见赫尔兰多正交叉着修长的双腿，斜倚在门框上，微笑着回望他。

“上帝啊……”欧林吉惊呼了一声，问道，“你什么时候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