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多数人靠着百度百科拼凑蒙混过关,陆绾绾不一样,她喜欢语文老师,连带着语文老师布置的任务都会认真准备。
语文老师是一个即将退休的女老师,每天都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陆绾绾上台展示的时候,她满脸都是欣慰。她不爱夸人,也不爱批评人,但是对于态度认真的小孩,总是要多几分鼓励。
陆绾绾分享的是卡夫卡的《变形记》。
推销员格里高尔一觉醒来变成甲虫,家人从震惊、照顾逐渐转为厌恶、抛弃,最终他在孤独中死去。
“……卡夫卡写的不是变成甲虫的荒诞,而是一个残酷的现实:一个人如果失去了有用的价值,还会被爱吗?”
她的阅读笔记做得面面俱到,包括整本书的简单介绍,个人思考以及为什么选择这篇分享,每一部分都认真敲定过。
在前面几个学生炸裂的言论中,陆绾绾的阅读分享就像是一股清流,语文老师连连点头。
这是陆绾绾的常态,她抱着书冲老师鞠躬之后下了讲台,她太习惯被人评价为优秀了,她不管做什么都会是第一。
后面又跟着几个中规中矩的分享,直到轮到言珩上台,语文老师曾对他抱有很大期待,只不过后来逐渐失望。
果然,只见言珩两手空空上台:“我没有任何要分享的内容。”
听取哇声一片,语文老师脸都黑了。
言珩:“大家都说,读书可以明智,就算不行万里路,也要看万卷书,书读得越多,人对事物的理解就越深刻。但是我不这样认为。”
“人为什么要读书?换句话来说,人为什么要写书?我认为,是因为人很孤单,需要凭借表达欲来寻求别人的共鸣,这是文学艺术的核心。那么对与错,就变成了这样的分类,大部分人赞同的,变成了对的,反之,就变成了错的。”
“叙述和阅读,其实没有那么高大上,某种意义上只是寻求同盟,不是吗?那我为什么要读书,对比别人的观点印证自己的观点,反复从文学作品中求证自己的对错吗?那对自己也太苛刻了,而且反复观看别人的观点,不就相当于,咀嚼别人的呕吐物吗?”
他最后一句话说得太恶心,好几个学生没忍住笑出声来。
语文老师深吸了一口气:“你们不要听他的话觉得挺有道理的,如果所有人都这么想的话,文学艺术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大家都陷入虚无主义陷阱中好了。”
言珩回座位后,语文老师问:“还有谁没有分享过吗?”
大家面面相觑,不知道是谁突然说:“林斯年还没有分享过。”
林斯年在班级里的存在感很低,老师不会提问到他,他也不和同学交流。如果不是期中考试成绩刚出来,他是第一,这节课他不做分享,也没有人会注意到。
林斯年摸了摸口罩,走上讲台。
他有准备,但是被别人拎出来之前,心里一直存有自己可以逃开这一茬的侥幸。
也正是因为刚刚宣布了他第一,当他站上讲台后,所有人都看了过来,包括陆绾绾。
林斯年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稿子,不大的声音在教室里响起。
他分享的是一篇很冷门的古诗文,甚至整个班里只有语文老师听说过。
是竹林七贤刘伶的《酒德颂》。很短,所以他先念了一遍原文,又把译文通篇念了一遍,自己的感想反而很少。
但只是听到译文后,同学们就知道他为什么会选择这篇了——
有一个大人先生,他把天地开辟以来的漫长时间看做是一朝,他把一万年当做一眨眼工夫,他把天上的日月当做是自己屋子的门窗,他把辽阔的远方当做是自己的庭院。
他放旷不羁,以天为帐幕,以大地为卧席,他自由自在。
“我曾经很好奇,为什么作者会在诗里描述这样一个大人先生,直到今年夏天,我来到垂城,从平原到重重叠叠的大山,我共情了一座山,对于人类而言,漫长的时间和遥远的距离,对于一座山而言其实并不算什么,它从很久之前就矗立在这里,曾经见到过我或者你的祖先,以后也会在这里,见到我或者你的后代。”
语文老师不爱做评价,因为在她眼里,文学没有高下之分,一个人能表述的东西,跟他的成长背景息息相关,语文不像数学,对错分明,她觉得只要表述了,无论怎样,都是正确的,因为一个人是没有资格否认另一个人的感想的。
但是在她执教这么多年里,她从来没有见到过有人分享这么冷门的一篇,而且确实惊艳,再加上这两年的社会风向转向传统文化,她没忍住多夸了几句。
林斯年回到座位,言珩给他竖大拇指。
在没有人看到的地方,陆绾绾盯着那个曾经只会对她表现出欣赏的语文老师,眼神黯淡了一瞬。
当天放学,林婉清早就做好了晚饭,两个小孩一进门,她立马迎上去,语气里藏不住的兴奋。
“绾绾,斯年,我们家的两个大学霸,包揽了年级第一和第二,太厉害了,我要一人奖励你们一个礼物!”
陆绾绾说好,闻着家里的饭菜香,跑到餐桌边候着:“那我要一只口红!”
林婉清:“好!给你买!”
等他们都坐下后,陆绾绾边吃饭边说:“不过弟弟还是太厉害了,刚来就考这么高,妈,你以前也没告诉我弟弟成绩这么好,早知道他这么好,我暑假就多黏着他让他给我补课了。”
林婉清笑着摆手:“哎呀,你是不知道,你弟弟在之前的学校成绩更好,他以前每次考试都能上七百分,来这里不适应,我听你们班主任说,他语文和英语作文都只写了一半。”
林斯年一顿,本来要夹菜的筷子收回来,夹了一筷子米饭塞进嘴里。
陆绾绾看向林斯年:“是吗?”
林斯年没有抬头,只觉得头皮要被两道灼热的视线烫伤,他把嚼碎的米饭吞进胃里,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嗯,我做题慢,没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