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妄只淡淡吐出两个字,语气冷得没什么温度,却偏偏让宋屿眼里的笑意更浓了几分。
少年干脆侧身挨着栏杆站定,离池妄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清浅的墨水与皂角混合的味道,和自己身上张扬的烟火气截然不同。他垂眸扫过题集上密密麻麻的演算步骤,指尖在纸面上轻点,声音放得低了些,混着天台的风,格外清晰。
“老师那种正统解法太死,适合考试拿步骤分,不适合速算。”宋屿的手指越过池妄握着书脊的手,落在公式旁的空白处,干脆利落地写下三行简化推导,字迹凌厉飞扬,和池妄工整清隽的字体形成刺眼又和谐的对比。
池妄的视线从他骨节分明的指尖,慢慢移到他低垂的眉眼上。
平日里在学校里横冲直撞、连老师都管不住的校霸,此刻安安静静站在他身边讲题,阳光落在他微卷的发梢上,竟少了几分戾气,多了点难得的温顺。
池妄握着笔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了一下,依旧是那副冷淡模样,只是目光认真地落在那三行推导上,沉默地演算。
几秒后,他抬眼,声音比刚才软了一点点:“对。”
一个字,却让宋屿瞬间笑开,眉梢眼角都染着张扬的得意。
“我就说,比你那堆草稿省事多了。”他说着,手臂很自然地往池妄身侧的栏杆上一搭,几乎是把人半圈在怀里,距离近得能看清池妄纤长的睫毛,还有那双冷白皮肤上极淡的薄红。
池妄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瞬,没有躲开,只是微微偏过头,避开他过于灼热的视线,冷声道:“离远点。”
午后的阳光渐渐西斜,穿过教学楼旁高大的香樟树,在天台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卷着树叶的清香,拂过两人的发梢,将方才那点暧昧的悸动,悄悄揉进了夏日的空气里。池妄垂着眼,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划着,原本清晰的思路,此刻却乱成了一团麻,耳边全是宋屿平稳又略带轻快的呼吸声,还有他身上淡淡的、属于少年的清爽气息,混杂着阳光的味道,让他原本冷静的心,始终无法平复。
他能感觉到,宋屿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没有移开过。那目光不似旁人的敬畏或是疏离,带着直白的暖意,像午后的阳光,直直地照进他心里最安静的角落,让他有些无措,却又舍不得推开。
池妄从小就是旁人眼中的异类,性格冷淡,不爱说话,成绩永远稳居年级第一,身边从来没有亲近的朋友。他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用冷漠的外壳包裹自己,将所有的情绪都藏在心底,不与人说。可自从宋屿闯入他的生活,一切都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这个全校闻名的校霸,打架厉害,脾气张扬,连教导主任都要让三分,却偏偏总爱缠着他,跟在他身后喊他“池学霸”,会在他被难题困住时凑过来讲题,会在他被同学刻意疏远时,不动声色地挡在他身前,用自己的方式护着他。
池妄不是不懂,只是他从未经历过这样的亲近,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能用沉默和冷淡来掩饰心底的慌乱。
宋屿看着池妄泛红的耳尖,还有他握笔时微微颤抖的指尖,嘴角的笑意始终没有散去。他知道池妄的性子,外冷内热,看似不近人情,心里却比谁都柔软。刚才那颗薄荷糖,大概是池妄能拿出的最真诚的谢礼了,简单,却足够让他开心一整个下午。
他没有再继续逗池妄,怕把人逼急了,反而会躲开自己。只是收回了搭在栏杆上的手臂,稍稍拉开了一点距离,却依旧站在他身侧,目光落在池妄面前的题集上,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低沉,少了几分戏谑,多了几分认真:“这章的函数题,其实还有好几种速算方法,都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比老师讲的简单,你要是想听,我慢慢讲给你。”
池妄闻言,指尖一顿,缓缓抬起头,撞进宋屿含笑的眼眸里。那双眼睛生得极好看,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少年独有的桀骜,此刻却盛满了温柔,像盛满了星光,让他一时之间,竟忘了移开视线。
风轻轻吹过,卷起池妄额前的碎发,露出他光洁的额头。宋屿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他的眉眼上,池妄生得很好看,是那种清隽干净的好看,皮肤冷白,睫毛纤长,唇线清晰,平日里冷着一张脸时,像不染尘埃的谪仙,可此刻微微泛红的脸颊,却添了几分人间烟火气,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想要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他。
“……不用。”池妄回过神,迅速移开视线,重新低下头,声音依旧清淡,却少了之前的疏离,“我自己能看懂。”
话虽如此,他却没有立刻低头演算,而是静静地坐着,耳边是宋屿平稳的呼吸,身边是他温暖的气息,原本燥热的夏日午后,竟变得格外安心。
宋屿也不勉强,只是靠在栏杆上,静静地看着池妄。他不说话,池妄也不说话,天台之上,只有蝉鸣和风声,还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安静却不尴尬,反而透着一种难得的默契。
不知过了多久,天台的门被轻轻敲响,紧接着,传来值日生小心翼翼的声音:“那个……天台要锁门了,你们快下来吧。”
池妄这才回过神,合上手中的题集,站起身,将书本抱在怀里,动作依旧利落,只是脸颊的淡红还未褪去。他看了一眼宋屿,低声道:“走了。”
宋屿点点头,跟上他的脚步,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清瘦挺拔的背影,脚步轻快。两人一前一后走下天台的楼梯,楼道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一步一步,敲在空旷的楼道里,也敲在彼此的心上。
走到教学楼楼下,迎面走来几个宋屿的朋友,都是平日里跟着他一起打闹的男生,看到宋屿跟在池妄身后,一个个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
“屿哥?你居然跟池学霸在一起?”为首的男生挠了挠头,一脸震惊,“我没看错吧?你不是最讨厌天天啃书的书呆子吗?”
宋屿闻言,眉头一皱,抬手拍了一下男生的脑袋,语气带着几分护短:“胡说什么?池妄是我朋友,什么书呆子,不许乱说。”
那几个男生被宋屿一瞪,立刻闭上了嘴,只是看向池妄的眼神,依旧带着好奇。池妄面无表情,仿佛没有听到他们的对话,只是抱着书,脚步不停,想要快步离开。
宋屿看出了他的窘迫,立刻对身边的朋友道:“你们先去打球,我还有事,晚点找你们。”
说完,快步跟上池妄的脚步,与他并肩走在一起,压低声音道:“别理他们,一群没脑子的家伙。”
池妄没有说话,只是脚步稍稍慢了一些,默认了他的陪伴。
两人并肩走在校园的香樟小道上,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们身上,留下斑驳的光影。路边有学生三三两两地走过,看到校霸和学霸并肩而行,都忍不住偷偷侧目,小声议论,可池妄和宋屿都毫不在意,一个依旧冷淡,一个依旧随性,仿佛身边的目光都不存在。
“晚上有晚自习吗?”宋屿率先打破沉默,侧头看着池妄,语气自然。
“有。”池妄简短地回答。
“正好,我也去。”宋屿笑了笑,“我作业还没写,到时候抄你的,不过你放心,我会先自己试着写,实在不会再抄。”
池妄斜了他一眼,语气淡淡:“老师不让抄作业。”
“我偷偷抄,不被老师发现就行。”宋屿耍赖似的挑眉,“再说了,有池学霸把关,我肯定能进步,说不定下次考试,能多考几十分。”
池妄没接话,嘴角却几不可查地微微上扬了一下,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走到教学楼门口,池妄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宋屿,犹豫了片刻,从口袋里又摸出一颗薄荷糖,这一次,他没有像刚才那样慌乱,只是静静地将糖递到宋屿面前,声音轻缓:“给你。”
宋屿看着他掌心那颗包装简洁的薄荷糖,又看了看池妄认真的眼神,心脏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柔软得一塌糊涂。他没有立刻接过,而是低头,看着池妄白皙修长的手指,还有指尖那颗小小的糖果,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这是补刚才的谢礼?”宋屿轻声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池妄点点头,耳根又开始微微泛红:“……嗯。”
宋屿这才伸手,轻轻接过那颗薄荷糖,指尖不经意间擦过池妄的指尖,两人同时一顿,池妄像被烫到一般,迅速收回手,抱好书,转身就要往教学楼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