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信被高公公双手呈上时，还在冒着未散的热气。

信纸已被烟熏得焦黑，边缘卷曲，但上面的字迹却依稀可辨，正是丽贵妃苏婉儿生前惯用的簪花小楷。

“皇上，”高公公的声音有些发颤，“这信是在丽庶人……不，是在苏婉儿贴身衣物夹层里找到的。她说，是皇后娘娘派人传话，说只要她烧了冷宫，制造出‘畏罪自焚’的假象，就能以此要挟太后和皇上，保住苏家满门，甚至还能让她复宠。谁知……谁知她真信了，结果……”

尉迟睿接过信，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个字。

信中言辞恳切，字字泣血，详述了皇后如何威逼利诱，如何利用苏家目前的困境，诱导她走上绝路。末了，苏婉儿还写道：“臣妾虽死，只求皇上明察秋毫，莫让奸后祸乱后宫，害了苏家忠良。”

“好一个‘莫让奸后祸乱后宫’。”尉迟睿冷笑一声，将信纸揉成一团，狠狠攥在手中，“苏婉儿至死都要拉个垫背的。这招‘借尸还魂’，用得倒是炉火纯青。”

杨子妤站在一旁，并未急着说话。她静静地看着那团被揉皱的信纸，脑海中迅速推演着其中的逻辑。

“皇上，”她缓缓开口，声音清冷，“这封信，来得太巧了。”

“哦？”尉迟睿挑眉看向她，“你也觉得是皇后做的？”

“臣妾不是觉得，而是觉得这不像皇后的手笔。”杨子妤上前一步，指着那信纸的焦痕，“皇后沈氏，出身世家，行事向来端庄稳重，最讲究‘名正言顺’。若要除掉苏婉儿，她有无数种方法让苏婉儿‘病故’或‘意外’，何必多此一举，诱导苏婉儿自焚？自焚乃是大凶之兆，会惊动天地，引来非议，这对掌管六宫的皇后来说，是有损声誉的下策。”

她顿了顿，目光深邃：“再者，苏婉儿性格虽然骄纵，但并非蠢钝如猪。她恨臣妾，恨太后，唯独对皇后并无深仇大恨。皇后若去劝她自焚，她第一反应应当是告发，而非盲从。除非……有人比皇后更了解她的绝望，也更懂得如何利用这份绝望。”

“你是说，有人伪造了这封信，嫁祸皇后？”尉迟睿眼中闪过一丝恍然。

“不错。”杨子妤点头，“苏婉儿已死，死无对证。这封信无论真假，都成了指向皇后的铁证。若皇上此时治罪皇后，正中幕后黑手下怀。一来，皇后倒台，后宫大乱；二来，苏家刚被昭雪，若得知女儿是被皇后‘逼死’，苏烈心中必生怨恨，前朝后宫瞬间便会形成对立之势。届时，皇上夹在中间，进退维谷。”

“好毒的计策！”尉迟睿咬牙切齿，“这是要将朕的江山置于何地！”

“而且，”杨子妤压低声音，“此人算准了臣妾会冲进火场救人。若臣妾死了，那是除掉了心腹大患；若臣妾没死，这封信也能顺势将臣妾与皇后绑在一起——毕竟，是臣妾‘发现’了这封信。届时，天下人都会说是臣妾为了扳倒皇后，故意伪造证据，甚至可能怀疑这场火就是臣妾放的，只为栽赃陷害。”

尉迟睿听得背脊发凉，紧紧握住杨子妤的手：“子妤，你竟能在如此混乱之中看清这么多关节。若是换做旁人，恐怕早就被这封信牵着鼻子走了。”

“所以，皇上现在绝不能表态。”杨子妤冷静地分析道，“既不能信，也不能不信。要将这封信‘压’下来，当作从未发现过。”

“压下来？”尉迟睿皱眉，“那苏烈那边怎么办？苏婉儿的死，总要有个交代。”

“交代自然要有，但不能是现在的这个交代。”杨子妤眼中闪过一丝决断，“皇上应下旨，称苏婉儿因父兄蒙冤，心神大乱，不慎走水身亡。至于那封信……”她看向高公公，“高公公，这信除了我们三人，还有谁见过？”

“回杨婕妤，现场混乱，只有老奴和您、皇上在场。那几个救火的太监离得远，没看清。”高公公连忙回答。

“好。”杨子妤深吸一口气，“那就让这封信彻底消失。高公公，劳烦你将此信投入火中，烧个干净。从此以后，世上再无此信，也无人知晓苏婉儿临终前说了什么。”

高公公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其中的深意，躬身道：“老奴遵旨。”

他转身走向尚未完全熄灭的火堆，将那封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信纸扔了进去。

火舌一卷，信纸瞬间化为灰烬，随风飘散。

“至于皇后那边，”杨子妤转向尉迟睿，“皇上只需照常安抚，甚至要比以往更加信任她。幕后黑手见一计不成，必会再生一计。只有让皇后稳坐钓鱼台，才能让那只藏在暗处的老鼠继续跳出来。”

尉迟睿看着眼前这个女子，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依赖感。

在这波云诡谲的宫廷斗争中，唯有她，始终保持着清醒的头脑，为他挡下一波又一波的明枪暗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