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后，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在延禧宫的琉璃瓦上，却驱不散殿内那股若有似无的冷意。

德妃柳如烟正坐在窗下煮茶。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素锦宫装，头上只插了一支简单的玉簪，整个人显得清冷出尘，仿佛昨日那场腥风血雨与她毫无瓜葛。

“杨妹妹来了。”见杨子妤进门，德妃并未起身，只是指了指对面的蒲团，“坐。这‘雪顶含翠’刚煮好，正是品茗的好时候。”

杨子妤依言坐下，看着德妃熟练地分茶，动作优雅得挑不出一丝毛病。

“娘娘好雅兴。”杨子妤接过茶盏，轻抿一口，茶香清冽，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味，“昨日之事，闹得满城风雨，娘娘竟还能如此静心品茶，真是让臣妾佩服。”

德妃放下茶壶，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心若不静，这茶便品不出真味。后宫之事，日日都在发生，若是事事都要惊心动魄，那这日子还怎么过？陈妃疯了，温贵人废了，皇上发了火，皇后立了威……这结局，看似惨烈，实则也是某种意义上的‘尘埃落定’。”

“尘埃落定？”杨子妤抬眼，目光锐利地看向德妃，“娘娘真的觉得，这件事就这么结束了？”

德妃手微微一顿，茶水险些溢出：“妹妹这话是什么意思？人证物证俱在，陈妃也认了罪，难道还有冤情不成？”

“人证物证确实俱在。”杨子妤放下茶盏，瓷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但有些细节，却经不起推敲。比如，荷衣最后改口咬定陈妃时，眼神为何要看向皇后？比如，陈妃那样心思缜密的人，怎么会把谋逆的信就放在妆匣夹层这种容易被搜到的地方？再比如……”

她身体前倾，压低声音：“那迷魂香，真的是陈妃用来驱蚊的吗？延禧宫离御花园最远，娘娘您平日里连门都不怎么出，又怎会知道御花园蚊虫多到需要用西域贡品来驱赶？”

德妃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她盯着杨子妤看了许久，忽然轻笑出声，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杨妹妹果然聪慧过人。难怪皇上如此看重你，连陈妃那样的老狐狸都栽在你手里。不过，有些话，说出来容易，收回去可就难了。在这宫里，太聪明的人，往往活不长。”

“臣妾不怕死。”杨子妤挺直脊背，毫不退让，“臣妾只怕死得不明不白，只怕杨家因为臣妾的愚蠢而卷入万劫不复之地。娘娘，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昨日之事，您虽未直接动手，但恐怕也没少在背后推波助澜吧？那封‘证据确凿’的信，说不定就是您‘无意’中透露给皇上的搜查方向？”

德妃沉默了片刻，缓缓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杨妹妹，你可知这茶为何苦？因为采茶时，必须掐去最嫩的芽尖，经过揉捻、烘焙，才能散发出香气。后宫也是如此。想要上位，想要生存，就必须有人牺牲。陈妃野心太大，想一步登天，动了不该动的人，她的下场是注定的。我只是……顺水推舟，帮皇上清理了门户而已。”

“顺水推舟？”杨子妤冷笑，“那温贵人呢？她只是个被利用的可怜母亲，为何也要被废？还有那个小太监，至今下落不明，是不是也被您‘清理’了？”

“温贵人？”德妃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她太软弱，太情绪化，留着也是个隐患。至于那个小太监……”她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只蚂蚁，“他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事，自然留不得。杨妹妹，你要明白，在这紫禁城里，没有无辜的人。每个人都是棋子，区别只在于，是执棋者，还是弃子。”

杨子妤心中涌起一股寒意。

这就是德妃。

表面清冷脱俗，实则心狠手辣。她不像陈妃那样疯狂，也不像皇后那样张扬，她就像一条潜伏在深水里的毒蛇，悄无声息地编织着罗网，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娘娘说得对。”杨子妤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翻涌，“每个人都是棋子。但臣妾不想做弃子，也不想做别人的刀。臣妾只想保护自己和家人，在这个吃人的地方活下去。如果娘娘觉得臣妾碍眼了，大可以直说，不必绕这么多弯子。”

德妃看着杨子妤，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是欣赏，又似是惋惜。

“你是个聪明人，也是个硬骨头。”德妃缓缓说道，“本宫今日请你来，并非为了威胁你，而是为了提醒你。陈妃倒了，但这后宫的争斗永远不会停止。下一个目标，也许就是你，也许是皇后，也许……是我。你若想活下去，就要学会比敌人更狠，比猎人更敏锐。不要以为揭穿了陈妃就是胜利，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