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又不是换不起。”钱悯书斜他一眼。

他确实换得起，只是懒得换。

钱悯书目光落在他右手小臂上，那道从袖口边缘露出来的旧疤，在米色亚麻布的映衬下格外刺眼。他皱了皱眉，伸手把陈北笙的袖子往下扯了扯。“别往上挽了。一个程序员，弄这么一道疤露在外面，让人家以为你是混社会的。印象不好。”

陈北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没争辩，把袖子放了下来。“行，听你的。”跟着抬手推了推鼻梁上那副粗框黑眼镜。“现在怎么着，咱是去包厢，还是在这儿等着？”

钱悯书看了眼腕表，时间还早。“先上楼。提前十五六分钟下来接人就行，站太久了也不好。”他转身往电梯方向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陈北笙脸上那副眼镜，忍不住又开口：“衣服都换了，为什么不换眼镜？”

“你不懂，”陈北笙一本正经，“戴眼镜更符合大众对程序员的印象。”

“谁说的？咱公司那么多程序员，也没见都戴眼镜。”钱悯书毫不留情地拆穿他，“再说了，你就算戴眼镜，不能选个好看点的？那种细框的多好。”

“那不抗摔。”

“眼镜是用来戴的，不是用来摔的。”

陈北笙二话不说，作势就把眼镜摘下来往地上一摔——啪嗒一声脆响，镜片在瓷砖上弹了一下，稳稳当当躺在地上。他弯腰摸索着捡起来，吹了吹镜片上并不存在的灰，架回鼻梁上，看向钱悯书：“你看，多结实。”

“……行行行。”钱悯书扶额，转身进了电梯。

沈南诚从酒店房间里出来的时候，梁鹤松已经在门口等了一阵。他抬眼看见沈总这身打扮，心里顿了一下——深灰色西装三件套，剪裁极为考究，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袖扣是低调的银色暗纹，皮鞋擦得一尘不染。从头到脚精致得无可挑剔。梁鹤松心想，只是提前约个便饭，是不是有点太正式了。但他没敢说，目光掠过桌上那个半开的档案袋，只问了句正事：“沈总，现在出发吗？”

“走吧。”沈南诚拿起档案袋出了门。

车在沪江的夜色里平稳行驶。沈南诚坐在后座，把档案袋里那份星程科技的背调资料抽出来，借着车窗外明明灭灭的路灯灯光一页一页地翻。股权结构、主营项目、近三年营收报表——他一页一页翻到底，没有看到他所熟悉的名字。

他把资料合上，目光落在工商公示信息那一栏。法定代表人：傅明。大股东也是傅明。从对外公示的股权结构来看，星程科技的实际控制人就是这位姓傅的先生，于外人看来，这家公司的掌控权明明白白，全都落在傅明手里。

但沈南诚靠在车座上，看着这个名字，总觉得哪里不太对。记忆忽然闪回大一某个夜晚的KTV包房，那是钱悯书的生日宴，一群人正喝得热闹，服务生端着一瓶红酒进来，说是傅先生送的。

他把档案袋搁在膝上，眯了眯眼。

如此看来，应该是同一个人了。

七点三十。

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鸿宾楼门口。门童迎上前，拉开后座车门。车上先下来一个年轻男人，看模样不过二十大几，身上却全无年轻人的浮躁张扬，自带一股压得住场的气场，深色西装，利落得体。

钱悯书先是觉得这人眼熟。跟着脑袋里“嗡”的一声，像有人拿锤子在他太阳穴上来了一下。他猛地把头扭向旁边的陈北笙。

陈北笙站在原地，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不冷，不怒，不惊，彻彻底底的没有表情。像一台运行到一半被人拔了电源的机器，屏幕还亮着，数据却已经被清空了。

他俩的事，钱悯书有过一些了解。过程不是很清楚，但结果他是知道的——沈南诚一走就是八年，陈北笙把自己活成了一段不会停的代码，两个人之间隔着什么，他作为旁观者看得分明。可眼下这人毫无征兆地出现在眼前，旧情掺和上现在的合作身份，就连一向在酒场圆滑活络的钱悯书，一时也僵在原地，不知该怎么圆场。

没想到反倒是陈北笙先开了口。

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体面又客气，像在面对任何一个普通的、从未见过的合作方。

“沈总你好，我是陈北笙，星程这边的研发工程师。这位是我们钱总。您远道而来，有失远迎。”

钱悯书站在旁边，觉得陈北笙此刻是前所未有的强大。

沈南诚被这句话生生定住了。他预想过无数种开场，没有一种是这样的。陈北笙像对待一个陌生人一样对他微笑、自我介绍、伸手等握。他看着那只手，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竟一时没能接上话。

他伸手握住陈北笙的手。“你……”

话还没出口，陈北笙已经把手抽走了。沈南诚的手还僵在半空。陈北笙退后半步，手肘极轻地碰了一下钱悯书——该你了。

钱悯书回过神来，上前一步，伸出手跟沈南诚握了握，脸上挂起职业笑容，侧身把人往里让：“沈总来一趟不容易啊，这沪江的天太热了，走走走，咱上楼聊，屋里凉快，边吃边聊。”

他嘴上顺着话感慨天热，心里暗自腹诽：外头再热，也比不上这的气氛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