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护照被扣、人身受限，父亲的狠绝他亲眼见识，沈梁安说的每一句都戳在软肋上——他赌不起，更赌不起陈北笙的下落和往后再见的可能。

硬碰硬只会把自己困死在这里，连一点翻盘的余地都没有。

权衡再三，再无别的路可走。

“好。”他低声应下，一个字，沉得像压了千斤重量。

太平洋的风吹到七月的浙东，带着夏日的酷暑，热得让人烦躁。知了在梧桐树上声嘶力竭地叫，宿舍里的风扇摇头晃脑地转，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所有人都被这天气磨得蔫头耷脑，崔志东恨不得一天冲八遍凉，宋清华的书页都被汗浸得起了毛边。

唯独陈北笙不一样。

他整个人精神头格外足，神采飞扬，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烧着，把这闷热的暑气全挡在了外面。每天早早起床，洗漱的时候水龙头开得哗哗响，出门前对着镜子整了整衣领，背上书包冲屋里挥了挥手。

“走了啊，兄弟！”

门关上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崔志东躺在床上，挠了挠鸡窝似的头发，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眼神里带着点莫名的发毛。

“清华，”他翻了个身，压低嗓子，“北笙最近是不是兴奋得有点吓人了？”

宋清华正在看书，闻言抬起眼皮，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从崔志东脸上移开，落在他斜对面那张空荡荡的床铺上。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端端正正，桌上那摞专业书码得一丝不苟，落了薄薄一层灰。他看了片刻，收回目光，嘴巴动了动，倒地没说出什么来。

不过一会儿，宋清华忽然翻身下床，开始穿衣服收拾准备洗漱。

崔志东从上铺探出个脑袋，迷迷瞪瞪地看着他忙活：“你今天又没早课，起这么早干嘛？”

宋清华把毛巾往盆里一丢，端起水盆，看了他一眼。“北笙这个样子，我有点不放心。我去看着他。”

崔志东又把被子往上拽了拽，打了个哈欠：“你没事吧？北笙不挺好的吗，精神头比咱俩加起来都足——”

宋清华没再搭理他，端着水盆转身出了门。

接下来一阵子，宋清华像个保镖似的，只要没课就跟着陈北笙。去食堂跟着，去图书馆跟着，去水房洗个衣服他也端着盆正好路过。时不时还拽上崔志东一起，把崔志东那点本就稀缺的自由时间压缩得丁点儿不剩。

崔志东被他拽着连泡小姑娘的空都没了，终于在某天中午爆发了：“清华！我他妈让你天天这么拉着，我上哪找对象去啊！”

宋清华没理他，端着餐盘往前走，心里那股火差点要烧到天灵盖，打他的心都有了。

陈北笙走在旁边，看着宋清华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又是好笑又是无奈。他伸手比划了一下自己，稳稳当当站在俩人面前：“我没事，你看，我真没事。”

崔志东立刻顺杆爬，朝宋清华努了努嘴：“你看，大惊小怪。”话没说完，宋清华一个眼神横过来，他识趣地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这天陈北笙背起包正准备出寝室门，宋清华一眼就盯上了。

“你干嘛去？”

“买书。”陈北笙把包带往肩上拽了拽，“我去买点资料。”

宋清华把手头的书一合，踩着楼梯凳从床上下来，弯腰穿鞋。“等一下，我也去。”

陈北笙站在门口，看着他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无奈地叹了口气。“你真不用，真不用走哪都跟着……我真没事。”

“我也要去买教材。”宋清华把鞋带系好，直起腰，“我那本看完了。”

陈北笙看了一眼他桌上那摞好几摞的书，沉默了一下。“……这些你都看完了？”

宋清华换着衣服，面不改色。“看完了。”陈北笙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也只是把包带又往上拽了拽，靠在门框上等他收拾。

即便是大热天，步行街的人流也不见少。两个人拎着刚买的教材从书店出来，把书塞进包里，包带往肩上一甩，沿着树荫底下慢慢往回走。

正走着，陈北笙忽然开口：“宋清华，你不用那么紧张我。我的真没什么事。”

宋清华目视前方，脚步不停。“我没紧张你。”

“那你天天跟着我，吃饭跟着买书也跟着。”

“我就是想找个伴儿。”宋清华把包带往上拽了拽，语气平平的，“咱寝室就剩咱仨了。你看崔志东像是能陪我去买书的人吗？”

陈北笙想了想崔志东进书店的样子，大概待不了三分钟就要喊无聊，再多待两分钟就能在书架中间找个角落睡着。他沉默了一下。

“……好像还真是。”

“陈北笙。”

宋清华叫住他。陈北笙回过头，看见他站在树荫底下，手里拎着装教材的塑料袋，脸上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但目光没有躲。

“咱寝室就剩咱仨了。”宋清华的声音不大，但在蝉鸣的间隙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有什么事，不管是遇上什么事了，都可以跟我们说。别自己一个人扛着。”

陈北笙站在原地，看了他片刻。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明明暗暗地晃动，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那种打起精神来给人看的笑，是很自然的、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的那种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