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下大雪,航班延误了一整晚。
沈南诚在候机厅坐了一夜,等终于落地回家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行李箱轮子在雪地里拖过去,压出两道浅浅的印子。
窗外的街和离开时没什么两样,只是被大雪一盖,整座城市像是安静得没了声音。
楼道里飘着一股潮乎乎的灰浆味。
沈南诚往上走了两步,忽然顿住。
地上散着粉白碎渣,混着暗红漆片,被脚印踩得凌乱不堪。
他抬眼。
原先泼满红漆的地方,被人铲过了。
铲得粗糙,硬壳被刀片一块块撬掉,露出底下发灰的旧墙。用力太猛的地方,连腻子都被掀去,留了道不规则的浅坑;没清干净的红漆,还死死扒在墙上,像褪不去的疤。
后来又草草抹了层新腻子。
刮板痕迹横七竖八,边角没抹平,厚处鼓着小包,薄处仍透着旧底色。未干透的腻子颜色发深,像一块湿漉漉的补丁,突兀地贴在墙上。
新补的墙面白得发僵,凹凸不平,边缘还翘着一小片没按实的皮。
他的目光从那片补丁移开,缓缓往上扫。台阶上散落的碎渣与漆片,一级级向上延伸。他顺着痕迹,一步步往上走。
二楼拐角的墙也被铲过,红漆刮得坑坑洼洼,没补腻子,露出的灰白旧墙,像一道没长好的伤口。
碎渣一路向上,他一路跟着。
走到三楼拐角,他顿住了。
一个人蹲在他家门口,弯着腰。
大冬天,袖子撸到肘弯,两条小臂冻得通红。手臂沾着墙灰与暗红漆印,干在皮肤上,结了层薄壳。
粉尘落了满头,把黑发盖得严实,像凭空老了好几岁。
那人攥着铲刀,低头一点点撬门框上干结的红漆。刀刃卡进缝隙,手腕一压,“咔”地崩下一块硬漆。他用手背蹭了蹭鼻子,鼻梁又添了道灰印。
门上红漆已清大半,只剩边角顽固残迹。他用刀尖细剔,慢而用力,手腕青筋绷起。
门边放着塑料桶,水已浑成粉红,旁边是未拆的腻子粉和刮板。
楼道里潮闷的灰浆味,混着油漆余味。雪光从小窗透进来,落在少年弓着的背上、通红的胳膊上、那层满头白灰上。
陈北笙低着头,一下下撬着漆,完全没听见身后的脚步声。
沈南诚立在拐角,脑子一瞬间空了。
不是空白,是太多情绪同时涌上来,挤得满满当当,反倒抓不住任何一种。
像潮水漫过河床,无声无息,河床却清清楚楚知道它来过。
他胸口堵得发沉,暖、涩、软、沉搅在一起,卡在喉咙口,上不去,下不来。
他往前走了两步,踩在碎渣上,沙沙作响。
陈北笙没回头,铲刀仍抵在门框缝里,手腕顿在半空。
沈南诚在他身后站定。
手指微微蜷起,朝那落满白灰的肩膀伸去。指尖顿了一瞬,轻轻落下,掌心贴在他肩上。
陈北笙猛地回头。
脸上全是灰,额头一道白印,鼻梁沾着黑痕,颧骨蹭着腻子,眼眶被粉尘熏得发红。
看见沈南诚的那一刻,他眼里骤然亮起一束光。
“沈南诚!”
声音又亮又哑,满是猝不及防的欢喜。
他猛地起身,蹲太久腿一麻,身子歪了一下,还没撑住门框,就被人稳稳扶住。
视线牢牢黏在沈南诚脸上,嘴角扬着,笑意脏乎乎、却亮堂堂。
“你回来了。”
沈南诚看着他。
手从他肩上慢慢滑下,指尖轻轻蜷缩,掌心还留着灰尘干硬的触感,被体温捂得微热。
“……嗯。”
声音很轻,从发紧的喉咙里挤出来。
“回来了。”
陈北笙看着他,脸上还沾着点脏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抬手蹭了蹭鼻梁,把那道灰印抹得更花了。
他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低下头。
“我看你不在家,没两天就过年了,楼道里红不拉几的,看着闹心。”
“……所以我就给它铲了。”
“对了,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吃了吗?饿不饿?”
他自己也觉出话说得乱,声音渐渐低下去,含糊得几乎听不清。
忙转身蹲下身,低头接着铲漆,生硬地转开话题。
“那个……我妈中午炖了鱼,你要是没吃的话……”
“要不要一起……”
“好。”
行李箱靠在墙边。
沈南诚俯身蹲在他身旁,挨着他,从桶里拿起另一把铲刀,抵住门框上没清干净的红漆。
“我想阿姨的手艺了。”
楼道里穿堂风卷着寒气掠过,每喘一口气,都腾起一团白雾,扑在耳朵上,暖乎乎地发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