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老旧小区,某间屋子还亮着一盏昏黄的小灯。不知道是谁家的,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晚了还没关。
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细细的一道,落在地板上,像谁不小心泼了一小碗粥。
整栋楼都暗着,就那一盏亮着。
安静得很。
沈南诚沉沉睡着。
梦里乱糟糟的。
画面一会儿一换,像电视机坏了似的,跳来跳去。
先是沈家那栋大别墅。
三层别墅气派堂皇,可大理石砌成的空间里,永远裹着一股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沈煜站在他面前,歪着头打量,像在看什么脏东西。
“一个贱种,赖在我们家吃饭穿衣,你妈不要脸,你也跟着不要脸?”
他伸手拍了拍沈南诚的脸,不重,但一下一下比巴掌还伤人。
沈南诚转头看章淑华,她端着茶杯笑眯眯,像在看戏;沈梁安走过他身边,眼神都没给一个;父亲坐在深处,拿报纸挡住了整张脸。
冷意还缠在骨头上,镜头猛地切去学校后巷。
他被沈煜的跟班堵住了。
“沈煜让我给你带句话,识相点,别在这丢人现眼。”
拳头砸上来的那一刻,疼得他蜷在地上,手指抠进冰凉的水泥裂缝里。
教室。
他嘴角带着淤青坐座位上,同桌把课桌往旁边挪了两厘米。
那两厘米像一条河,把他隔在了另一边。
班主任没问,同学们不说。
沉默,比打骂更难熬。
噩梦被按下快进键,碎片般的画面疯狂闪回。
楼梯上被恶意撞得险些滚落,课桌被刻满刺目的污言,油墨渗进木纹擦不掉;食堂里旁人见他便端盘就走,剩半饭菜凉在桌;身后细碎的嘲讽笑声,黏在背上甩不开。层层寒意,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些碎片般的画面绞成浸透冰水的利刃,一层叠一层往他身上压,每一片都贴着皮肉割,喘不过气。
然后是巷子口。
徐明的脸凑得很近,语气跟沈煜如出一辙:“你妈不要脸生出你这么个东西,跑这儿躲清闲?”
周遭的哄笑声扎进耳朵里,和梦里无数次听过的嘲讽重叠在一起。
忽然,徐明的脸变了,变成了沈煜。
那张熟悉的脸,带着最恶毒的笑,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你跑到哪儿,我都能找到你。你就是个贱种,这辈子都甩不掉。”
“——!”
沈南诚猛地睁眼。
白色的天花板,纹丝不动。
后背的睡衣被冷汗浸透,黏在皮肤上,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撞出来。他攥着被角的手指还在发抖,指节泛白。
旁边有个声音。
很轻的、微微的,像小猫打呼似的呼噜声,一长一短,节奏慢悠悠的。
沈南诚偏过头。
窗帘缝隙透进一线路灯的光,刚好照亮旁边那个人模糊的轮廓——陈北笙仰面躺着,被子蹬开了一半,一只胳膊伸在外面,睡得四仰八叉。
沈南诚静静地看着。
黑暗里看不清五官,只能看见那个松松垮垮的睡相。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洗衣粉味儿,耳边平稳呼吸一下下撞耳膜,像一根细而韧的线,一点点把他从混沌的噩梦里拽回现实。
很久。
他慢慢闭上眼睛,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
旁边的呼噜声还在继续,不紧不慢的。
可没静片刻,身旁的呼吸忽然乱了。
“唔……”
陈北笙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地响。沈南诚没动,以为他只是换姿势。
然后听见一句含混的呓语,从喉咙里滚出来的那种:“……我打你啊。”
声音不大,但语气凶得很。
沈南诚刚偏过头,还没看清,一只手劈头盖脸地砸过来——不偏不倚,正拍在他脖子上。
“咳——”
沈南诚被呛得猛地坐起来,捂着脖子咳了好一阵。那一下不重,但位置太寸了,嗓子眼像被人掐了一下,又痒又疼。
他扭头看旁边。
陈北笙四仰八叉地躺着,被子已经被蹬到脚底下去了,一只胳膊横在沈南诚刚才躺的位置上,嘴里还在嘟囔。
“顾天……我弄死你……”
沈南诚愣了愣。
“……让你嘴瞎说。”
陈北笙皱着眉,脸上的表情凶得很,但闭着眼睛,嘴微微嘟着,凶得有点滑稽。他一只手在空中胡乱挥了一下,像是要抓什么东西,又像是要挡什么东西。
“再瞎说一句……”
他翻了个身,把枕头搂进怀里,脸埋进去,声音闷闷的,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再敢说沈南诚一句坏话,打死你。”
黑暗里忽然安静了。
只有窗外那一道细细的灯光,还落在地板上。
第二天早上,陈北笙是被阳光晃醒的。
窗帘没拉严实,一道光正好落在眼皮上。他翻了个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胳膊“啪”地一下打在床板上,才迷迷糊糊睁开眼。
一偏头,就看见沈南诚坐在床边。
穿戴整齐,头发也梳过了,明显已经起来好一会儿了。
但那个表情有点怪——说不上来是无奈还是无语,或者两者兼有,就那么一言难尽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