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贪婪地看着这张脸,熟悉的眉眼,熟悉的轮廓,熟悉的那颗浅褐色的小痣。那些在山洞里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黑暗,寒冷,蒋逢滚烫的怀抱,蒋逢嘶哑的声音,还有……那个在生死边缘、轻得像叹息的吻。
“其他人呢?”他问,声音还是很哑。
“都没事,当天就找到了”蒋逢说,重新在椅子上坐下“就我们俩运气不好,被困了五天。”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但夏犹清看见,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握紧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五天。
在那个黑暗、冰冷、与世隔绝的山洞里,他们相依为命了整整五天。蒋逢抱着他,喂他水,跟他说“坚持住”在他耳边承诺“活着出去就答应你”那些画面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夏犹清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他盯着蒋逢,看着蒋逢低垂的睫毛,看着蒋逢微微抿紧的嘴唇,看着蒋逢身上那件不太合身的病号服,领口敞着,露出一小截清晰的锁骨。
“蒋逢”他小声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你还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吗?”
蒋逢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浅棕色的眼睛在医院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像浸泡在清水里的琥珀,能看见瞳孔里细小的纹路,和夏犹清那张写满期待又小心翼翼的脸。
他看了夏犹清几秒,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实。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成温柔的弧度“记得”他说,简单的两个字,却像钥匙,打开了夏犹清心里那扇紧闭的门“那……”夏犹清的心跳得更快了,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现在还算数吗?”他问得很小心,很谨慎,像在触碰一个易碎的梦。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蒋逢,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蒋逢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夏犹清几乎要放弃,久到夏犹清以为自己又要听到那句“我们不行”
然后蒋逢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夏犹清放在床边的那只手,没打针的那只。他的掌心温热,干燥,带着一点薄茧,磨蹭着夏犹清细腻的手背皮肤,带来一种奇异的、让人安心的触感“算数”蒋逢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落在玻璃上的雨滴。
夏犹清的眼睛瞬间亮了。像冬夜里突然亮起的灯,像黑暗中突然绽放的花,像所有灰暗的、阴郁的、绝望的东西都被这道光驱散。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上扬,再上扬,最后咧开一个灿烂的、纯粹的笑容。
但那笑容很快又收敛了,变成了小心翼翼,变成了试探,变成了某种近乎卑微的确认“真的?”他又问了一遍,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那我们可说好了,你现在还可以推开我,推开我你就是正常人了……我不会怪你,真的。”他说得很急,像要把所有的话都说完,生怕下一秒蒋逢就会反悔。眼眶又开始发红,眼泪在里面打转,但他强忍着没让它们掉下来。
蒋逢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某个地方狠狠抽了一下。
他想起山洞里夏犹清说的那些话,想起那个滚烫的、小心翼翼的吻,想起这五天里那些相依为命的瞬间。有些事情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发生了变化,也许是从夏犹清固执地跟着他去支教开始,也许是从那个除夕夜的告白开始,也许更早,早到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但变化就是发生了。像春天的第一场雨,悄无声息地渗进干涸的土地,等意识到的时候,嫩芽已经破土而出“嗯”蒋逢点头,握着夏犹清的手紧了紧“但我要先说清楚。”他顿了顿,似乎在想怎么措辞。夏犹清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我没有喜欢过男生”蒋逢的声音很平静,很认真“也不知道怎么和男生谈恋爱。所以……我们慢慢来,好吗?”
他说这话时目光坦诚,没有闪躲,没有敷衍,就是把自己最真实的想法摊开在夏犹清面前。
夏犹清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他用力点头,点得很重,重到输液管都跟着晃动“好!”他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哭腔,但笑容灿烂得耀眼“慢慢来,多久都行!十年,二十年,一辈子都行!”蒋逢看着他哭得像个孩子的样子,心里那股复杂的情绪又涌了上来。他松开夏犹清的手,抬起手,用指腹很轻地擦掉夏犹清脸上的泪水。
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千百遍。
“哭什么。”蒋逢说,声音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
“我高兴”夏犹清吸了吸鼻子,眼泪却流得更凶了“蒋逢,我能抱抱你吗?”他问得很小心,像在讨要什么礼物。
蒋逢犹豫了一下,不是犹豫要不要抱,而是……这里毕竟是医院,随时可能有医生护士进来。但看着夏犹清那双湿漉漉的、写满期待的眼睛,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他站起身,俯下身,很轻地抱住了夏犹清。
是一个很克制、很有分寸的拥抱。手臂虚虚地环着,身体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只有胸膛贴着胸膛,能感觉到彼此的心跳和体温。
但对夏犹清来说,这已经足够了。
这是他有生以来最幸福的时刻。
他抬起没打针的那只手,小心翼翼地回抱住蒋逢。手臂环过蒋逢的腰,能感觉到病号服下清瘦却结实的身体线条,能闻到蒋逢身上那股干净的、混着一点点消毒水味道的皂角香。他把脸埋进蒋逢的颈窝,蹭了蹭,然后他在蒋逢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小声说“蒋逢,我喜欢你,特别特别喜欢”
他说得很轻,但很清晰。每个字都像一颗小小的种子,种进蒋逢的心里,等待着发芽。
蒋逢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能感觉到夏犹清温热的呼吸喷在耳畔,能感觉到少年手臂收紧的力度,能感觉到那句话里沉甸甸的、滚烫的情感。那些情感像潮水,汹涌而来,几乎要把他淹没,他在黑暗里沉默了许久。然后蒋逢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轻得像羽毛落地,轻得夏犹清几乎要以为是自己幻听。
他清清楚楚地听见蒋逢说“嗯,我……喜欢你”虽然声音很轻,虽然带着明显的迟疑和不确定,虽然可能连蒋逢自己都不明白这“喜欢”到底是什么性质
但夏犹清听见了
他抱紧了蒋逢,眼泪汹涌而出,浸湿了蒋逢病号服的领口。他哭得像个傻子,哭得浑身发抖,哭得连呼吸都不顺畅,但他就是控制不住。蒋逢任由他抱着,任由他哭。他抬起手,很轻很轻地拍着夏犹清的背,像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小动物。动作有些僵硬,有些不自然,但足够温柔。
窗外的阳光很好。
金色的光芒透过玻璃窗照进来,落在两人相拥的身影上,给那些飞扬的尘埃镀上温暖的光晕。输液管里的液体还在滴答滴答地往下落,像时间流逝的声音。
从那天起,他们就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