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檀香袅袅绕着鎏金烛台,司马炎把玩着玉如意,听近侍低声回禀完金谷园野犬伤人、清河崔氏幼孙挺身相护,事后竟还为饿犬求情之事的始末。
“崔家这小子,倒真是有意思。”司马炎放下奏报,语气里满是赞许,“世家子弟多骄娇二气,要么趋炎附势,要么胆小怯弱,他倒好,既敢护人,又有仁心,难得,难得。听说他七岁便能写一手端方楷字,颇得崔氏风骨。”
说着便转头对身旁内侍道,“去内库取钟繇的《宣示表》拓本,再加一方松花石砚,着人送到崔司徒府,就说朕赏给崔珩的,褒他少年有节,笃学向善。”
内侍躬身应下,正要退去,却见珠帘轻晃,贾后款步而入,一身绛紫绣金凤宫装,鬓边金步摇随着步履轻颤,眉眼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她听闻司马炎所言,先是侧目瞥了眼奏报,待听到“野犬”二字时,眉峰微蹙,语气冷淡:“不过是孩童嬉闹间的小事,倒引得陛下这般挂心。只是京郊防卫素来严密,这会儿怎会窜出野犬?”
司马炎抬手揉了揉眉心:“想来是近日天寒地冻,京郊山里食物匮乏,才跑出来觅食的。左右不过一只野犬,已经处置了,不必深究。”
贾后默然颔首,眼底却掠过一丝疑云,终究没再多言,只顺着司马炎的话头说起上灯节的筹备,御书房内的闲谈渐渐转向佳节仪典,只是那只莫名出现的野犬,终究在她心头留了点淡淡的阴霾……
皇城一角的内侍省偏院,寒风卷着雪沫子拍在窗棂上,太监总管孙德权正背着手站在廊下,脸色铁青如霜,对着躬身侍立的几个小太监厉声呵斥,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刺骨的寒意:“都给咱家听仔细了!三日后便是上灯节,陛下和娘娘要登朱雀城楼与民同乐,这节骨眼上,半分纰漏都不许出!”
为首的小太监战战兢兢回话:“回总管大人,京郊的流民,咱们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尽数围困在西郊废园了,四周派了禁军和内侍双重把守,没有您的手谕,一概不许擅自外出,连食物和炭火都是定时定量派送,绝无乱象。”
“围困?”他冷笑一声,抬脚踹了踹旁边的廊柱,积雪簌簌落下,“是看住!死死看住!这寒冬腊月的,流民扎堆最易生事,万一有人趁乱闯进城,惊扰了圣驾,或是在城楼底下闹出什么动静,扫了陛下和娘娘的兴——”他猛地拔高声音,眼神狠厉,“咱家告诉你们,到时候就是有三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几个小太监吓得连连磕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砰砰作响:“奴才们记住了!定当严加看守,绝不让流民靠近皇城半步!”
孙德全将目光扫过院外漫天飞雪,眉头依旧紧锁。上灯节与民同乐,是陛下彰显太平盛世的脸面,容不得半点差池。京郊的流民、金谷园的野犬,这些看似无关的琐事,在这佳节将至的关口,都成了需要死死捂住的隐患。他抬手拢了拢貂裘领口,寒风灌进喉咙,带着彻骨的冷:“都下去盯着!日夜轮班,不许有片刻懈怠!出了任何事,先拿你们是问!”
小太监们诺诺连声,起身时衣襟上沾了雪,躬身退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风雪中。孙德全独自站在廊下,望着皇城方向巍峨的宫墙,眼底满是凝重。这洛阳城的繁华盛景之下,不知藏着多少看不见的暗流,而他,只能拼尽全力,守住这表面的太平,不让那些暗流,在佳节之时,泛起半点涟漪。
……
上元灯会的洛阳长街,早已被万千华灯映得白昼般透亮。
崔知意携着崔念瑶、崔珩缓步穿行,她一身烟霞色绫罗裙,鬓边簪着支珍珠步摇,气质温婉娴雅。身旁的崔念瑶穿着鹅黄小袄,手里攥着块刚买的梅花酥,小脸蛋吃得鼓鼓的。崔珩总忍不住被街边琳琅的灯火吸引,偶尔会放慢脚步,多看两眼那些灵动的走马灯。
“姑姑,你看那盏灯!画的是嫦娥奔月呢!”崔珩拉着崔知意的衣袖,踮着脚指向不远处的巨型宫灯。
崔知意笑着点头,正欲说话,却见前方人群中,一道身影格外惹眼——苏凝芷正陪着司马策驻足看糖画。她褪去了平日的短打披风,换了件素雅的素色长裙,发间只别着支银簪,利落而清爽。司马策裹着件玄色劲装,领口滚着白狐毛,正踮着脚催糖画师傅给自己画一只猛虎,发间的金环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满脸雀跃。
崔珩的目光先一步落在苏凝芷身上,起初还带着几分矜持,待看清那张眉眼张扬的脸,猛地眼睛一亮,往前迈了两步,清脆的声音穿透喧闹:“呀!原来大侠是大姐姐!”
他这一声唤,让苏凝芷和司马策都停住了脚步。苏凝芷抬眼瞧见崔知意,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漾开笑意,拱手颔首:“想必这位便是清河崔氏的崔姑娘?久仰大名。”
崔知意亦回以礼,惊喜道:“真是有缘得见。”
苏凝芷低头,恰好对上崔珩亮晶晶的眸子,想起金谷园野犬之事,便伸手按住身旁司马策的后颈,轻轻往下按了按,语气带着几分认真:“策儿,当日若不是崔小郎君挺身相护,你怕是要受重伤。今日遇上了,还不快给崔小郎君道歉。”
司马策虽骄纵,但真感到愧疚,当下便顺着她的力道躬身,脸颊微微泛红:“那日是我莽撞,害你受了伤,对不起。”
崔珩连忙摆手,脸上露出腼腆的笑:“没事没事,我早就不疼了。而且那天也是碰巧,不能全怪你。”他说着,目光落在司马策身上,带着几分好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亲近——毕竟,这是大侠身边的人,想必不是坏人。
苏凝芷见他这般模样,眼底掠过赞许,转头看向崔知意,笑道:“崔家教得真好,令侄小小年纪,便有如此胸襟。”
“真是过誉了,不过是些孩童间的小事。”崔知意浅笑着回应,“倒是苏娘子,行事坦荡,不护短,这般心性,实属难得。我听闻侠客常年行走江湖,见多识广,想来心境与我等深宅妇人,大不相同。”
“姑娘说笑了,江湖有江湖的自在,深宅有深宅的安稳,不过是各从其心罢了。”苏凝芷语气淡然,却带着几分通透,“我素来觉得,为人处世,贵在明辨是非,坚守本心,无关来自何方。”
崔知意眼中一亮,竟生出几分相见恨晚之感:“苏娘子所言极是!世人多困于身份境遇,反倒忘了本心为何。我虽久居府中,却也常想,若能挣脱俗务束缚,随心而行,该是何等畅快。”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从心性聊到处世之道,从江湖轶事谈到世家规矩,全然不像初次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