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啦——“雪似乎静了一瞬,鲜血不断地从撕裂的锦缎下沁出,在白袖上洇开,触目惊心。
司马策跌坐在雪里,呆呆望向那片正不断扩大的血渍,心里的怒气与疑惑瞬间被巨大的震惊取代。直到远处的奶妈惊呼,家仆连滚带爬,众人慌忙围拢——尖锐的惊叫这才冲口而出。
血滴落雪地,哒,哒,绽开小小的红梅。
野犬被棍棒逼退,来回的发出呜呜低喝。司马策看见崔珩被奶妈半抱在怀,小脸煞白,额角瞬间沁满了汗,身子不停的打着哆嗦,却只是紧抿失色的嘴唇,硬是没吭一声。
他明明很痛。
崔瑾怒极,眼见仆役抡起木棍便朝那瑟缩的野犬当头砸下——那野犬吃了这记重击,嗷的一声尖嚎,踉跄着窜开两步,前爪一软便栽在地上,半边身子不住抽搐,爪子胡乱地刨着雪。
仆役想着把它打死,又举起了手,那野犬早把尾巴死死夹在腿间,连抬头都不敢,只蜷在原地瑟缩,生怕再挨一下——
“不要打了。”
众人愕然低头,只见崔珩满脸都是泪,目光望向那瑟缩的野犬,声音带着哭腔却依旧坚定:“天冷…它肯定是饿极了。赶走就是。“又忍着痛,将额头抵在奶妈肩头,缓缓闭上了眼。
野犬仍蜷在雪地里,鼻息粗重又怯弱。秦安紧搓着掌心,脸上堆着小心翼翼的陪笑。琉璃弹珠不知何时滚落雪中,蒙了层霜白,黯然失色。预想中的哭闹、争执、甚至向长辈告状的场面,都没有发生。司马策感觉自己像一拳打在蓬松的雪堆上,落得无声无息,心头反倒像撞进了一团温热的云雾,茫然无措。
方才的疑惑、恼怒,此刻都化作了一股从未有过的汹涌暖意,裹着震惊与无措,堵在他胸口,滚烫发胀。只是怔怔凝着崔珩消失的方向,那抹染了血污的天青色身影,在皑皑白雪和朱红廊栏里交错,明明看着那般单薄脆弱,却比满园鎏金错彩,更灼他眼目。
他忽然懂了,不是崔珩不识趣,也不是他故作冷淡,只是这人的骨子里,本就带着与旁人不同的温润与坚守,不卑不亢,不偏不倚,这般模样,竟让他生不出半分恼恨,反倒记在了心里。
他就这般怔立在原地,直至周遭的喧闹渐渐敛去,宴席终了,檐角垂落的雪,也恰好停了。
被仆从抱上车辇前,司马策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崔家的青帷安车就停在不远处,帘幕低垂,寂然无声,辨不清内里分毫。
车马粼粼,轮轴碾过新雪,各自启动。
车内,崔珩枕着软枕斜倚着,臂上的伤处已被妥帖包扎。崔瑾坐在身侧,温声抚了抚他的臂弯:“吓着了?可还疼?”
崔珩眼睫微垂,轻轻摇了摇头,未发一语。
崔司徒见状,只得颔首叹气,车内一时静穆。车外,洛阳的雪夜悄无声息,落雪虽止,寒意却浸骨,漫过长街,覆了满城。
两道车辙,一深一浅,碾在平整的新雪之上,起初还并肩缓行,不过数武之距,便随朱轮青盖各向东西,最终缓缓没入洛阳的苍茫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