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余有一张寡淡的、素白的脸,任何人在见到她的第一面,都认为她是个冷静克制的人。
如果让方时来形容,那就是一张天生就波澜不惊的面容。同样地,也会引来无数人的好奇和窥探。
062就是这样。
他和祝余,像两个尝试着互相吞噬的动物,时刻猜忌着对方的情绪。
但062有个坏习惯。
他总是没什么恒心,这也导致他经常看不穿祝余冷静的外表下藏着什么。
他保持着动作,盯着祝余看了很久。
之后,才松开手,懒洋洋道:
“好啦好啦,要听同事的话,我知道啦。”
店员稍微慢半拍,在062面色如常地放下腿,走到祝余身后,他才温吞地将枪重新塞回自己腰间的嵌套中。
很好,一场风波就此平息。
店员先生,或者叫他乔峤,是灰土的前情报部工作人员,于两年前脱离灰土。
这里的“脱离”,指的是祝余先前提到过的,自己提走了个人户籍,不再被录入到灰土的内部户籍库中的形式。但实际上,他与灰土的合作并没有断联。
062似乎是稍有疲倦,他弯下腰,双手搭在祝余座椅的靠背上,将脸部靠上去,以一种并不舒适的姿态附于她耳边,“孔在一的意思是,要让我来决定对这家伙的惩罚哦。”
简直就是夸耀的语气。
祝余可以打包票,孔在一的原话绝对不是这样。而乔峤即便真的存了暗杀062的心思,也绝不可能承认,更不可能光明正大地摆在明面上等着被惩罚,证据可能早就被处理干净了。
因此,这完全就是062的一面之词……
祝余对上那只毫无色彩的灰色眼眸,他甚至连稍微的情绪波动都没有。
062,首战告败啊。
“原件给我发过来。”祝余伸手敲敲他的脑门。
062鼓了鼓脸,就知道骗不过她。
于是便看他不情不愿地掏出手机,磨磨蹭蹭发了一封文件过来。
祝余打开。
文件内容倒是很详尽,只是祝余严重怀疑,062应该完全没看过这封文件。
因为文件的正文,和之前的事情半点关系都没有。
孔在一需要乔峤去调查的组织,是国内一家名为鼎盛星娱的文化公司,简单一点来说,这是一家专门造星的企业。
文件内容大概就是需要乔峤先行调查企业内部的具体情况,之后灰土会安插一部分人手介入,调查原因暂且不明。
乔峤闻言,沉默片刻,伸手捂住自己苍白的唇,低声呢喃着:
“鼎盛星娱?那不就是那个人——”
“什么?”祝余续道,“我可以知道吗?”
乔峤抬头,像是惊讶于062的同事居然这么有礼貌一样,顿了顿,才说:
“当然可以,或者说,你应该也听过他的名字。”
兔卷sharke。
在这个意料之外的地方出现了。
这是个祝余认为之后不会再有机会见面的人。
“实际上,兔卷的个人资产十分丰沛,他的个人工作室名下有一座港口,明面上是举办粉丝游轮聚会的常驻站点。但那座空置港口其实以年份为单位租借了高达五艘的商用巨型货轮,最近这段时间在霍安比尔海域周围进行运输任务,频次相当高。”乔峤直言道。
“那个人,是鼎盛星娱的股东哦,虽然股份不多,但也掌握着实际决策权。”
这时候,瘫在一旁的062也开口了。
祝余回头:
“你居然还知道这个?”
062包子脸,不满意道:
“小余,你对我的偏见太太太太大了!我好歹也有在认真工作哦。”
“是啊,白痴居然也会认真工作,实在是让人害怕。”乔峤则是在一旁说着风凉话。
祝余懒得管他们,兀自思考着。
她已然明白霍安比尔海域对于灰土的重要性,可以说,这片海域是灰土的主要经济支撑。
“所以,这能算作竞争吗?毕竟对方什么都没有做,只能看作单纯的挑衅?”祝余低声问出口。
乔峤的眸中闪过意外,他当然什么都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平静地说:
“这当然不算竞争,毕竟那个人的船队平常不过是运输一些无关紧要的物质而已,对于灰土而言,根本动摇不了什么。”
“问题在于,”乔峤转身,从高高一堆的资料档案中抽出一张纸,摆到祝余面前。他指尖点了点纸张上那个女性画像,那是一张略带沧桑的面容,“这个人,汤舒。”
“她目前是霍安比尔州的主要参议员之一,同时,好像还以个人身份参加了州内多个医疗基金会的初始组织。这两天,她预备和鼎盛星娱接洽中,不排除是要产生商业合作的意思。”
这里指的“商业合作”,绝不仅仅是娱乐圈那一套。一个异国的州内参议员,有什么需求需要造星企业来满足?难道是施舍给兔卷一些聊胜于无的代言?那就太小儿科了。
对于灰土而言,这种掺杂着政治因素的商业合作十分刺眼,他们不得不考虑到其他的可能性。
商业合作可能只是最轻松的,毕竟这只不过是经济上的竞争关系而已。
而假如真的掺杂某些敏感因素,对于灰土而言,就是可以轻易覆灭的导火索。
“这样啊——”祝余仔细看着这张年龄感很重的脸,画像上的汤舒十分肃穆,正用锐利的眼神注视着镜头,光是这张相片,便有着十足的故事感。
“那么,就拜托你了,之后的工作进度我会寻找新的对接人员,麻烦了。”祝余公事公办地朝着乔峤点头。
尽管她看不到乔峤的眼睛,二人此刻的距离却也足够她关注到更多信息。
乔峤戴着透明手套的手背上,横亘着狭长丑陋的疤痕,宛若一条肉虫在他的身体上盘旋蜿蜒。祝余的目光落在那里,敏锐地看到乔峤的指尖因此抖动着,他十分不习惯被人如此注视着,才将自己完全地包裹起来。
唔。
祝余很善解人意地移开了视线。
她没有兴趣了解别人的伤疤。
“走了。”祝余站起身,靴尖轻轻踹了踹已经瘫在地毯上而显得大开大合的062的小腿。
062迅捷快速地翻身,面上的情绪仍然不怎么开心。
“小余,我好饿啊——”
祝余耐心道:“我在包里装了一点牛角包,等会给你吃掉吧。”
“好耶!”
身后传来拖沓的脚步声,乔峤叫停祝余:
“客人小姐,我的请求永远不会更改。”
啊,是那个换同事的请求吧。
不过,对于祝余而言,调/教062就足够累了,而身后这个天才骇客,也不像是会乖乖工作的类型。
最重要的是,自己和乔峤全都是体能废物啊!!两个废物要怎么完成任务?洗干净等别人来宰吗?
祝余停下脚步,转头,微笑:
“谢谢你的邀请,不过,我觉得062和我的相性还算不错,有机会的话,我们会合作的。”
“对了,”祝余突然想起什么,续道,“我想,关于062和你讨论的事情,至少应该提交一份正式的报告文书才行。之后我会通过内部局域网把文档格式发给你,希望你能好·好配合我的工作。”
乔峤当然点头同意。
说罢,祝余便拎着略显得意的062离开了。
062相当得意:
因为乔峤很快就会知道,小余的“文书报告攻击”有多恐怖,简直是新时代邪神。
乔峤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意会到,062临走时的眼神中,尚带着一丝怜悯。
现在,他只是坐在宽大的座椅中,远远看着二人离去。
女性的背影瘦削挺立。
宽大的毛呢外套将她从头到脚笼罩着,却不显臃肿。
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包容感。
是孔在一无法展露的温情。
同样也是就连062也可以肆无忌惮地依靠在那个身影下的——
母性。
让人为之疯狂的、恐怖而可怕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