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员的走路方式很慢，姿势也不大平稳，是那种会习惯性缩着脖子的类型。

而且，身体部位几乎都遮掩得一干二净，长袖长裤，手上还套着半褪的透明胶皮手套，让人无法窥探他的身体，俨然一副路边打工人的模样。

浑身上下唯一值得注意的，大概就是那一头厚实浓密的发丝，肉眼看上去，像是被打湿的羊毛，软乎乎地铺在他的头顶，遮住整张脸，只剩下苍白的唇瓣。

一个奇怪的人。

但灰土的成员，好像没有不奇怪的。

祝余跨过门，顿时像是进入了另一片天地。

与她想象中高科技的模样倒是相差甚远。

没有阳光的、昏暗的如同地下室一般的空间里，随意摆放着几台木桌，每一台桌子上都架着设备。

三联屏的LED屏幕上是周围的监控，角度很刁钻，跨分了十几个场景。祝余甚至还在其中一张上看到了062不停低头看着手机、情绪厌烦的模样。

有几台相机随意散乱地摆放在地毯上，几颗小型的长焦镜头摆在稍远的位置，显然是刚刚主人还在颇有兴致地摆弄着。

最角落的桌子上则是摆着两台笔电，桌面干净，好像什么程序都没有安装的模样。

除此之外，当然，最关键的在于——

墙角上靠着两三个光看形状就十分不详的包装箱，以及消音器、红外瞄准仪以及装着一百五十发整装弹头的杂物包并在一旁。

呃……

祝余稍稍犹豫了一下，与前面走向监控屏的店员隔开一些距离。

店员拉开转椅，坐下，并示意祝余也可以找个位置坐。

“是孔先生请您来的吗？”他开了口，声线不仅无力，还带着一些间断式的沙哑，听起来十分突兀。

像是发热而产生的病理表现。

祝余点点头，纠结地看着店员背后——

那个找到监控器——踹飞监控器——朝着镜头扯嘴——摆出鬼脸——口型甚至还是“白痴”的062……

真的不要提醒他一句吗？

然而店员就像是背后长了只眼睛一样，语气淡淡道：

“看来孔先生这次是真的很好心，居然让这种白痴和您搭档。恕我冒昧地问一下，您愿意换个同事吗？”

噫！

火药味真的好浓。

祝余稍稍有些头痛，伸手揉了揉太阳穴，才斟酌措辞道：

“真的不让062参与我们的对话吗？说实在的，这次的任务内容只有他知道，我还没来得及和他汇合……”

穿着蓝色工作服、扣子扣到最上面那一颗，连表情都看不到的店员先生沉默片刻，才轻轻叹了口气。

他转身，随意在身后的设备上操作了点什么东西，按下按钮，桌面上便突兀地升起一个话筒，店员抓着话筒，声音波澜不惊道：

“上来，**。”

等一下，那个被“哔哔”的词是什么？

062绝对会生气吧？

果不其然。

下一秒——

“嘭”的一声在祝余左耳边炸开。

她瞬间侧头望去。

男性几乎是靠脚刹滑进来的。

他明显是硬生生用脚将门踹裂，强大的惯性让他没办法强行刹车，整扇门因此碎裂成块，只剩一些残余的材料晃晃悠悠地黏合在门框上。

062一只手戴着皮质手套，伏低身体，依靠手掌摩擦地面来减缓自己的速度，另一只手则是护着头顶，拨开于头顶碎裂的门的“尸体”，眼神阴恻恻地从那其下刺过来，以标准的雪地滑翔姿态冲进了门。

然后，下一秒，即将直直撞上坐在原地不动的店员先生。

难道要谢谢他挑了最朴素的一扇门踹吗？

滑雪真是没白玩……

祝余有些头大。孔在一，这样子的062她可控制不住。

062的视线飘过来一秒，似乎是在确认祝余的状态。

下一刻便转头回去。

反倒是店员的状态十分冷静。

虽然不知道那厚厚的发丝下，他能看清楚几分，但祝余认识到他的动作也并不缓慢拖沓。店员瞬间站起身，从腰间掏出什么东西，虽然比不得062黑豹般的迅捷，但也好歹跟上了他的节奏。电光火石之间，像是世界都按下了暂停键，062干脆利落地将皮靴踩在店员的桌面上，面色冷厉地低头，手上是一把小型的银色手枪，在他手中显得异常娇小，却令人无法忽视其带来的巨大杀伤力，枪口直指着店员的额头。

而那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店员，情绪毫无波澜，手上咔哒一声，他竟是直接打开保险栓，抬手、抵住062的额头，动作一气呵成。

二人枪口相对，一时之间无人言语。

祝余。

祝余快要被吓死了。

怎么就突然变成火并现场了？

孔在一确认这个任务是绝对安全的吗？真的不是想把她悄无声息地灭口吗？

她内心抓狂、外表麻木地看着二人针锋相对，张嘴，尝试着想说点什么——

“小余，你先暂时离开一下，好吗？我把这只蟑螂处理好就会跟上你的。”062转头，露出虎牙，表情扭曲，看起来倒更像是要用那口獠牙撕咬的猛兽。

什么处理好啊？你就是要宰了他对吧？

当然，对面的“受害者”也丝毫不示弱，他伸手，动了动抵着062太阳穴的枪口，发出“邦邦”的声响，语气平静：“这是你踢坏的第四十八扇门，你是什么大猩猩进化来的野人种吗？这位小姐为什么非要和你这种脑子退化的生物合作？”

店员转头，露出那只带着灰翳而显得雾蒙蒙的眼睛，直直地“注视”着祝余的方向，甚至无法确定他是否能看的清，但他就是朝着祝余开口了：

“客人小姐，请您考虑一下我说的话。如果不满意我的话，我也可以给您推荐其他合适的人选。”

唉……

面前两个人，完全是两看相厌。

就这副模样，要怎么才能合作？

不在任务过程中把对方暗杀了都算幸运。

祝余面无表情。

看不出来吧，其实她的内心已经崩溃啦。

“我认为你应该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区域号的地址是错误的，就连所属人的信息、户籍、以及人际关系，统统都有问题。你应该知道这个错误要用什么去弥补。还是说，我可以就地解决你？”

“啊……062，我真希望你那颗小小的脑仁里没有忘记，我只是个骇客，不是万能的上帝，给出错误的信息让你去试错，难道不是成本最低的选择吗？更关键的是，我已经脱离灰土了。我没有义务保证一个陌生人的安全问题。”

“哈？你应该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想要的答案不是这个。”

“所以，我只是在成全你而已，毕竟你一直都在企图拥抱死亡的怀抱嘛。”

厚重的碎发下，苍白的唇勾起一抹微笑，带着浓重的讽刺意味，这让062的情绪不受控制地暴怒。

二人针锋相对。

祝余真想给孔在一发个视频过去，让他看看，这难道叫“很好摆平”？

还是说，这就是顶头上司的度量？

还有这位冷静的店员先生，怎么突然坏掉了？

你和062简直不分伯仲啊！

算了——

“啪啪”

祝余拍拍手，道：“够了。”

将二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祝余简单道：

“玩够了吧？我是为了交接任务来的，不是看你们闹内讧，如果你们有深仇大恨建议私下解决。”

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点进灰土的内部局域网，重新确认了一遍任务内容和地点之后，拉开一旁的椅子，坐下翘腿，左大腿习惯性地压着右膝，是个十分松弛的坐姿。

她今天穿着简单的职业装，藏在女士西裤下的方头靴也擦得很干净，这双鞋是062帮她擦的。鞋头直直地延伸着，姿态不可谓不嚣张。

方时教的东西很有用。

祝余也学得很好。

她敛目，没什么情绪地看着面前的二人，决定从062入手。

她问：“怎么？你不打算听我的话吗？062。”

062转头，仔细注视着祝余的脸，企图从其上看出一点情绪来。

但十分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