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榜三天了。学务处的门槛快被踩破——来打听的,来道贺的,来闹事的,什么人都看。
陈其采考中第三名的消息,像一阵风,刮遍了北京城。有人说他是天才,有人说他是运气,有人说他背后有人。只有婉宁知道,他只是个走路磨破了鞋的穷小子。
刘翻译这几天没来。张翻译小声说,他被周大人叫去训话了,在家"养病"。婉宁知道,"养病"是什么意思——被压住了,暂时不能动。
但她也知道,只是暂时。
林晚的记忆里,学术圈也是这样。发了一篇好文章,有人夸,有人酸,有人背后使绊子。1909年的学务处,和2026年的学术界,没什么两样。
但她不在乎。她在乎的是,陈其采考上了。
第四天下午,翻译房的门被轻轻敲响。
婉宁抬头,看见一个年轻人站在门口。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脚上的布鞋已经磨破了边,脸很瘦,但眼睛很亮。
陈其采。
他站在那儿,有些局促,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婉宁站起来,说:"陈公子?请进。"
他愣了一下,然后走进来。走到她桌前,忽然深深鞠了一躬。
婉宁吓了一跳:"你这是干什么?"
他说:"婉宁格格,怀远先生都告诉我了。您……您帮我很多。"
她看着他,眼眶有点热。她说:"我没做什么。是你自己考上的。"
他摇头:"不是。我听说……有人想压我的卷子。是您和怀远先生……"
她打断他:"都过去了。你考上了,就好。"
他站在那里,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婉宁让他坐,他坐下,坐得很直,像怕弄脏了椅子。
她问他:"以后有什么打算?"
他说:"读书。把该读的书读完。"
她说:"然后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回来。回来教书。"
她看着他,忽然想起怀远说过的话。怀远说,他父亲也是这么想的。
一代一代的人,都这么想。
怀远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他看着陈其采,嘴角有一点笑。
陈其采看见他,站起来,又要鞠躬。怀远摆摆手:"别鞠了,再鞠我头都晕了。"
陈其采脸红了。
怀远走过来,站在婉宁旁边,说:"聊什么呢?"
婉宁说:"聊以后。"
他看她一眼:"以后?"
她说:"他说,读完书回来,教书。"
怀远沉默了一会儿,说:"好。"
就这一个字。但婉宁听出了里面的重量。
三个人站在翻译房里,谁都没说话。但婉宁觉得,这一刻,她离这两个人很近。
一个是她喜欢的人,一个是她"知道结局"的人。他们站在同一个房间里,说着同一件事——以后。
陈其采走了。走之前,他又鞠了一躬。这次是对着他们两个人鞠的。
婉宁没躲。她受了。
怀远送他出去。婉宁站在门口,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里。
阳光很好,照在院子里的青砖上,泛着光。
她想起陈其采说的"回来教书"。她想起怀远说的"我信"。她想起自己写的那些字。
她忽然觉得,这些日子,没白过。
林晚知道,陈其采后来真的回来了。不是回来教书,是回来做很多事。那些事,历史书上都有。
但现在,他只是个穿着破长衫的年轻人,站在阳光里,说要回来教书。
她忽然想:那些后来写在历史书上的名字,都曾经这样年轻过。
怀远回来了。他站在她旁边,看着院子里,说:"他会回来的。"
她说:"我知道。"
他侧头看她。她没看他,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他说:"第一批留学生,秋天就要出发了。"
她心里一紧:"这么快?"
他说:"章程定了,人选也定了。剩下的就是等。"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然后呢?"
他说:"然后第二批,第三批。慢慢来。"
她看着他,忽然问:"怀远,你想过没有,如果有一天,学堂盖好了,学生派出去了,你做什么?"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上次问过了。"
她也笑了:"我问过吗?"
他说:"问过。我说,教书,种树,看学生来来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