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自齐看着我,眼神里有东西变了。他说:"好。会后找给我。"
会议继续。但气氛不一样了。后面再争论时,那个藏青官服的人声音小了很多。钱翻译从头到尾没说话,只是盯着我,眼神复杂得像一锅粥。
会议结束,周自齐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记完了?"
我把记录递过去。他接过来,翻了翻,点头:"字丑了点,但记得全。"
然后他走了。
我站在原地,心跳还没平复。林晚的记忆里,周自齐是个"毁誉参半"的人。但此刻,他只是个看了我一眼的上司。那一眼里,有意外,有认可,也有——警惕?
我不确定。但我知道,从今天起,我不再是透明人了。
范源廉经过我身边,点了点头。其他几个人有的看我一眼,有的没看。钱翻译走得最快,头都没回。
怀远最后一个走。经过我身边时,脚步停了一下。
怀远站在门口,等我出来。我收拾好纸笔,走出去,看见他站在那里,愣了一下。
他说:"你那个'for the education'的出处,能给我看看吗?"
我说:"可以。"
他点点头,没走。两个人站在门口,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查过国会决议,没找到你说的那句话。"
我看着他,心里一动。他查过?什么时候查的?
我说:"不是决议正文,是参议院外交委员会的审议记录。不在公开发行的文件里,在内部档案里。"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怎么知道的?"
我愣住了。对啊,我怎么知道的?林晚在2026年的数据库里查到的。1909年,这些档案还没公开。
我只能说:"我在美国时,认识一个记者,他帮我找的。"
他点点头,没再追问。但我看见他眼里的光闪了一下——他在想什么?
他说:"能借我看看吗?"
我说:"信在家里。明天带给你。"
他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忽然回头:"你今天说得很好。"
然后他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院子里。风有点冷,但我不觉得冷。
我想起林晚第一次收到导师表扬时的心情——开心,但更多的是惶恐。怕自己只是运气好,怕下次就露馅。
现在我也是这种心情。但不一样的是,这次我知道,我不是运气好。我是真的懂。林晚十年读的书,婉宁十年走的路,都在这一刻派上了用场。
回家的马车上,我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很累,但脑子停不下来。
我回想会议上的每一句话,每一个人。那个藏青官服的人,范源廉,周自齐,钱翻译,怀远。他们都活过来了,不再是史料里的人名。
我也活过来了。不再是"镶蓝旗女子婉宁",不再是论文里出现三次的注脚。我是林晚,也是婉宁,是一个在会上开口的人。
马车停了。我下车,看见翠喜等在门口。
翠喜迎上来:"格格,您回来了!今天怎么样?"
我看着她,笑了笑:"今天,我开口了。"
翠喜不懂,但还是跟着笑:"那就好,那就好。"
我走进去,经过二房那间屋时,灯还亮着。我没停步,径直往前走。
走到自己屋门口,我忽然回头,看着黑漆漆的院子。1909年1月的夜晚,很冷,很静。但我心里有一团火,烧得很旺。
明天,要把那份文件带给怀远。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