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老爷!不好了,夫人说要带着小姐回雍州,眼下正往大牢里去。”
刘承玄瞪了眼尤初明,转身离开。
“箭发没有回头路啊,刘老爷。”尤初明嘲讽地笑出了声。
背上这个东西也不安分,愁容不展的样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此地不宜久留。尤初明拖着白竹霁从刘府后门溜了出去。刚推开门,阿芥就在外面守着。
“上来吧。”带着的还是他的毛驴。
他语气冷漠,不像刚见面那样。尤初明将白竹霁丢在驴车的后板上,揉了揉自己的胳膊,和阿芥并排坐在了前面。
“跟了我这么久,找我什么事?”尤初明闭着眼,一脸疲惫,摇摇欲坠地要睡过去了。
阿芥一愣,笑的时候叹了口气,自嘲般询问:“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头一回在客栈时,虽出了些岔子,可我那点察人的本事还在。你藏得倒好,只远远缀着,不作声不露相。后来你跟丢的那一趟——戴着面具又如何?身形骨相,终究改不了。”
阿芥握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
毛驴不紧不慢地走着,蹄子落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单调的“嗒嗒”声。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吹动尤初明额前几缕散落的碎发。
“是吗?我的伪装术这么差劲。”阿芥索性被拆穿了,那就放开姿态,“那你可知,你捡的这位公子可不是一般的妖物啊。”他眯了眯眼笑。
白竹霁没有一点要醒来的迹象。当时将魔物全吸进了身体里,没死就是走大运了。尤初明这会儿还帮他撑着气。
“别惹他哦。”尤初明睁开双眼,含笑目视前方。话落在阿芥耳中,有种格外的说不上来的戏谑,“正常妖物可做不到这么疯,自寻死路地求生。他要是死了,我也就跟着一起死了。”
“世人皆有难言之隐。若牵扯旁人、酿成祸端,自然不能袖手。可若只是自家私事,我也没那么爱充那古道热肠的善人。”尤初明意有所指道,“你的事我不多问。”
阿芥抿了抿嘴,声音紧涩:“去哪?”
“不夜城。”
阿芥赶着骡子,一言不发。尤初明也不再言语。毕竟他怎么选并不重要——一个草包怕是连白竹霁都打不过,让这小子做个人力车夫也不亏。
她又闭上了眼睛,嘴角下垂。虽说是白竹霁不要命地送死,可同生道的牵制作用还摆在那里,尤初明必要保他性命周全。
师傅啊,师傅啊,若你不想见到你徒儿的尸体,那就回个信儿。
月光把驿站的轮廓勾成一道沉沉的剪影。
尤初明从驴车上跳下来,脚踩在实地上时,膝盖微微软了一下。她扶着车框稳了稳,回头看了一眼后板上那个一动不动的人。
白竹霁还保持着被丢上去时的姿势,歪着,蜷着。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一片不正常的苍白。那些魔物钻进他身体之后,他就一直这样——不醒,不动,只有偶尔起伏的胸口证明他还活着。
“今晚赶不到不夜城了。”尤初明收回目光,看向前方那座黑沉沉的驿站,“要到明天中午。”
阿芥握着缰绳,没有说话。
尤初明没理他,自顾自地抬起白竹霁的肩膀,将人拉了起来,往驿站方向去。阿芥在原地犹豫片刻,叹了口气跟上去。
就快没时间了,罢了罢了。
今晚应当能睡个安稳觉。
……
白竹霁摸上那块木牌的瞬间,指尖像是触到了一块寒冰。
不是普通的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能把人活活冻僵的阴寒。
就在木牌深处,有什么东西嗅到了那股最原始、最令人血脉贲张的气息。它在他指尖下蠕动着、挣扎着,拼命想要冲破那层薄薄的木质。
白竹霁眼都没眨地飞速捏爆了它。果然,它们就像嗜血狂魔,钻进了他的体内。
最纯正的妖魔血性被勾了出来。它们需要身体,欲望难掩。
力量,力量。
自寻死路的妖怪。
白竹霁强撑着短暂的意识。当手里的猎物被抢夺后,他微怒的视线在她清澈的瞳眸里停留——冷淡、坚硬,如同松山雪峰上的冰块。
她发丝飘动。
下一瞬间,心脏传来剧痛。
耳边有风,尖锐的呼啸声像无数只手,撕扯着他的衣袍、他的头发、他的皮肤。他想睁开眼睛,可眼皮重得像灌了铅。他想伸出手抓住什么,可四肢仿佛已经不是自己的,只能任由那股力量把他拖向更深处。
黄沙漫天,死了好多人啊。
“噗——”
一大口鲜血喷出。白竹霁抹了把嘴,脸上、手上、身上伤痕累累。他单膝跪倒在地,就连高悬的束发都沾上了黄土和腥味。
“我欲与你兄友弟恭,你这又是何苦呢?”这话说得大义凛然,可语气里全是讽刺之意。
白竹霁微微仰头,看着那曾经温润如玉的兄长。装得真好啊。
“你要这位子,我不与你争……”白竹霁话还没说完,就被一把拎了起来。那人和白竹霁八九分相似的面容显现出愠怒,他咬牙切齿道:“你凭什么不争?如今的下场,就是父王要你我相争的场面。”
“你看看你身后那群蠢货,到死了都还想着让你与我争。废物。”
哀嚎、兵刃相擦的破裂声。白竹霁被丢了出去,他骨头如同断裂了一般。还未清醒过来,一只闪着金尾的箭矢划破天际,穿透了胸腔。
不知过了多久,世界变得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