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那个脊背佝偻、仿佛被抽去所有力气的男人,此刻像是被什么蛰了一下,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近乎被冒犯的惊怒。
“你——”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不稳,像一根绷紧到极限的弦。
“你不要乱说话。”
“我只是想让你救小女,不是……让你往我头上查。”尾音落下去,轻得像一声泄气的叹息。
他别开脸,不再看尤初明。
厅内静得只剩窗外断续的鸟鸣。尤初明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她只是坐在那里,垂着眼,拇指的指甲有一下没一下地划过食指指腹。
“昨日早上我们去见刘小姐,我探过她的气息与脉搏,身体亏损得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侵蚀她。”
尤初明站在门边,没有回头,声音不高,却像一枚楔子,不紧不慢地钉进刘承玄的胸口。
“不是近期,是经年累月。”她顿了顿,接着说,“虽然不知道您心中是着急刘小姐,还是着急自己以后的欲望如何实现。我想说的是,您还有什么不说,他们今天都会死。”
此言如五雷轰顶。他闭上眼。
“……它说,这孩子的血,也香。”
尤初明的眼睫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我吓疯了。”刘承玄说,“连夜请了当时最有名的道士,把雨烟住的院子从里到外贴满符咒,又请了一尊开过光的观音像,日夜供奉。”
“可是那东西根本不怕,甚至——”他声音顿时拔高,怒吼,“甚至变本加厉骚扰阿洇!我自知罪孽深重,可是箭发没有回头路……”
“那东西是从哪里找来的?”尤初明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道冰锥,精准地凿进他情绪的裂缝里。
刘承玄哑声道:“我之前说的都是……骗人的。是家父南下在不夜城捡回的。家父是旁支,嫡系占着族产、占着人脉、占着祠堂正殿的香火。我们这一支,除了一个‘刘’姓,什么都没有。当时捡着它,原本想当狗养,后来……你应该也知道它的本事。”
不夜城,又是不夜城……
“你知道你爹养了个什么吗?”尤初明声音轻柔,可却透着寒气。
刘承玄眉心一跳。说实话,他爹还真没告诉他,只是一味地让他将那妖怪当成活佛供着。
“那是从魔域跑出来的守界司徒,无饲魂,人身蛇首,嗜血红眸。”
尤初明一开始看那雕塑,只觉得眼熟,所以断定是妖怪。她怎么能忘记这红眸的专属标配呢!还是昨晚那岔子事让她明白一切。
李子成竟然还能留藏住无饲魂的气息。既然如此,难怪当时白竹霁表现出一副很感兴趣的模样。这种东西他怎会交与我手上?尤初明遗憾地摇摇头。这局又被将了。
“我女儿……”刘承玄的声音从喉间挤出来,轻得像一片将落未落的灰,“这些功与利,我都不要了,那我女儿——”
“刘承玄!你这个疯子,我要杀了你!!”那一声尖叫从偏厅的门缝里挤进来,像一把生锈的刀,猛地剜进刘承玄的后心。
他整个人僵住了。
没有回头。
他甚至没有动。只是脊背一寸一寸地绷紧。
“夫人——”
尤初明看着这出意外,自知外人身份,不适宜待在这里,微微欠身便离开。离开前还不忘添把乱:“既然老爷您主动说了,我会完成您的心愿。”
门一关,隔绝天地。
“呦,收拾那种东西还需要同意吗?”白竹霁不着调地站在门口,倚着门框,嘴里还叼着一根狗尾巴草。
白竹霁在前面带路,尤初明没好气地说:“这又不是你家。我以为你自己去处理那东西了。”
刘承玄将无饲魂的雕塑供奉在祖宗牌位中。他看见和上次一样的雕塑,只是这更大些。他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了回去,转身离开。
“打不过啊。”白竹霁的声音理直气壮。他现在属于恢复期,不敢贸然消耗体力。
尤初明心里默默赠上两个大白眼,无语道:“那你觉得我打得过那家伙?”
论实力来说,那家伙是魔域大门的守卫。尤初明这个刚出茅庐的小修,带着这个实力未知、但目前很不乐观的白竹霁,只有被揍的份。
尤初明叹了口气:“它在哪里?”
“西院。”
尤初明踏进西院,一身寒意袭来——那种刺骨的、阴森的寒意。刘承玄曾下令任何人都不得踏进西院,自然这寒气也就隔绝在了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