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时站在一旁,脑子一片空白,只觉得阿渡这下肯定活不成了,甚至在心里怨过父亲,觉得他冷血无情,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能舍弃。
敌军见父亲态度这般坚决,反倒愣了一瞬,随即阴恻恻地笑了,竟真的应下了这场谈判。
为首的敌将松开扣着阿渡的手,将她推到身边,盯着父亲冷声道:“好,我便等你两年。两年后,要么你们崔家军踏平我蒙金边境,要么,这丫头就永远留在北疆,做我蒙金的阶下囚。”
他瞥了一眼吓得浑身发抖却强撑着没哭的阿渡,嗤笑一声:“你的女儿,暂且留着,就当是给崔将军的念想。”
阿爹站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没有半分表情,只沉声道:“一言为定。”
崔宁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声音里裹着化不开的愧疚,继续说了下去:
“两年之后,崔家军如约出征,踏平了蒙金的边境大营,赢下了约定。敌军也不敢食言,把阿渡送了回来。”
“我永远记得见到她的那天,边塞的风沙刮得人睁不开眼,阿渡就站在营帐外的空地上。小脸脏兮兮的,头发枯槁打结,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看着比实际年纪小了好几岁。”
“可她看见我和爹,没有哭,没有闹,甚至连半点委屈的神色都没有,只是定定地望着我。’”
崔宁的指尖微微颤抖,垂眸看着床榻上的崔渡,眼底翻涌着浓烈的自责:“我从来不敢问,她那两年在蒙金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我只知道,是我不好,那时候若是我不贪玩,不带着她溜去小村庄,她就不会受这些苦。”
“她回来之后,性子彻底变了,沉默寡言,也不爱笑了。发烧、呕吐、晕厥,这样的状况断断续续熬了快一个月,我们把京中有名的太医都请遍了,个个诊脉之后都摇头。”
“他们说,阿渡是被蒙军下了一种奇毒,那毒霸道又诡异,是蒙金那边的秘制邪毒,中原医术根本解不了。更要命的是,她心里积了太重的郁结,心病缠上身,内外交困,身子早就垮了。”
他顿了顿,喉间哽了一下,纠正道:“当时太医们断言,她这身子撑不住,最多只能活到十二岁。”
“当时我听见太医说阿渡只能活到十二岁时,我根本不敢相信,也不愿意相信。阿渡那么好,怎么就只能活到十二岁?为什么偏偏是她?”
“我疯了一样寻遍整个京城,乃至全楚国的医者,可他们全都束手无策,都说这种来自蒙金的奇毒无药可解,只能眼睁睁等着性命耗尽。我绝望到了极点,哪怕一丝希望都不肯放过,后来辗转遇到了一位神婆,她告诉我,她有一个能救阿渡的法子,只是这法子极其凶险,稍有不慎便会当场丧命。”
“那时候我哪里还顾得上凶险不凶险,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保住阿渡的命。只要能让她活下来,不管是什么办法,我都愿意试。我当即就让她施了法、用了药,直到后来我才明白,这唯一能救她的路,竟是以毒攻毒,用更烈的毒药压制她体内的邪毒,硬生生搏那一线生机。”
姜星站在原地,听完崔宁的这番话,整个人都怔住了,满眼的震惊,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
她张了张嘴,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心里翻江倒海。原以为只是普通的旧疾。她从没想过,崔渡沉默的性子背后,是那样一段暗无天日的经历;也没想过,素来冷淡的崔宁,心里扛着这么重的自责与执念。
以毒攻毒,搏一线生机,这话听着轻飘飘,可其中的凶险与痛苦,她光是想想,便觉得心惊。八岁被掳,在敌军手中熬过两年,归来又遭奇毒缠身,被断言活不过十二岁,崔渡竟硬生生扛了过来。
姜星望着床榻上毫无声息的崔渡,又看向身旁神色憔悴的崔宁。许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声音里带着难掩的动容:“我……我从不知道,事情竟然是这样的。”
姜星喉间发涩,愣了半晌才轻声开口,语气里满是震惊与恍然:“所以,到现在,你还是用以毒攻毒的法子在救她?”
崔宁垂眸拭去眼底的红意,语气渐渐沉定下来,沉声应道:“对。她体内的蒙金奇毒,根子扎得太深,这辈子都消不干净了。”
“必须用另一种烈性毒去与它相抗、死死压制,两种毒素在她体内相互制衡,才能勉强维持安稳。可一旦稍有失衡,不管是哪一方占了上风,她都可能有性命之忧。”
他目光落在崔渡苍白的脸颊上,语气里带着无奈,却又藏着坚定:“这法子是苦,但只要能让她活着,再苦的法子,也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