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玉凤心里早清楚三份名次,听见报子当众唱完,悬着的心才算彻底落定,一巴掌拍在门框上,门板咚地一响。
她转头一把搂住刘时秋的肩头,笑得眼眶发热:"果真都中了!先前在榜前瞧见名字,我这心一直悬着!"
谷云峰扶着门框,手极轻地颤了一下,细微的动静,身边人都看在眼里。
谷小满心头欢喜,身子轻轻一跳,呲着牙大笑,眉眼亮得不行。
刘玉凤笑着伸手轻轻拍了下他后背,满眼自豪:"好小子,真给咱们家长脸!"
"娘,我中举啦!"小满仰着头笑。
"我知道,我知道!"刘玉凤笑得合不拢嘴,"真是出息了呀!"
刘时秋在一旁也为宋祁高兴,一双眼睛笑得弯起来,嗓门比谁都亮:"好!好!"
宋泽林也笑呵呵地朝院门外一扬手,"行了行了,都别堵在门口欢喜了,先请公差进门,锣鼓都停在门口,总不能一直堵着!"
报子笑着上前,掌心摊开三张捷报。
红纸鲜亮,顶端泥金印着"捷报"二字,下方墨笔依次写着名次、姓名、籍贯,墨迹尚新,还没干透。
"几位老爷,捷报按规矩要贴在门楣之上。贴得越高,来年前程越高。"
谷云峰点头,让白露搬了条凳子来。
宋大爷抢在前头把凳子摆正,又伸手扶了一把:"踩稳了,踩稳了。"
报子踩着凳子,把浆糊刷上,一张一张贴正,又用手背抹平。三张报条在门楣上一排,风一吹,边角轻轻掀动。
宋大爷仰着头看那三张帖子,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背过手去,挺了挺腰。
有人凑过来问:"宋大爷,那可是你孙子?才十七就拿了解元!"
他咳了一声:"念书念出来的。"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住。
院门外已经围了半圈人。
人群后头一阵挤动,一个精瘦老汉被人推着、自己也往前挣,一条绑腿松了半截,脚上的泥蹭了旁人一裤腿,终于挤到门边——正是谷小雨的外公刘楚南。
他扶着门框喘了两口气,抬头望见门楣上那三张红帖,一眼先寻见"谷云峰"三个字,喉头就哽了一下,再往下看,又寻见"谷小满",那双手抖得更厉害。
"云峰中了……小满也中了。"他嗓子发哑,笑到一半又拿袖子抹了抹眼睛,"我一个女婿,一个外孙,都成了举人。"
"刘老爹,恭喜啊!"左右的人一听这话,纷纷转过头来朝他拱手,"一家出了两个举人,难得一见呐!说不定是咱们县独一份的佳话哩!"
"往后您老在村里走路,腰杆都能挺直喽!"
刘楚南连连拱手,笑着应:"托福,托福。"
又有人拿胳膊肘捅他:"您老再往上看看,宋家那孩子,十七岁就做了解元!"
刘楚南仰起头,眯着眼把上头那张又看了一遍,咂了咂嘴:"这是我未来外孙女婿。"
旁边人一听,都笑开了:"刘老爹,您家这眼光忒准!宋家那孩子一出手就是解元!"
"庚帖都换了,还说什么未来,早就是您家的人了!"
刘楚南也不恼,抬起糙手往门楣上一指:"庚帖是换了,人还没拜堂呢。"顿一顿,又笑,"宋家孩子考头名,是他自己的本事。我这边也不差——女婿、外孙,两个举人都在上头贴着呢。"
旁人跟着笑:"刘老爹这话说得在理!两家一个院门,喜事哪分你我。"
笑过一阵,他语气又软下来:"不过话说回来,祁儿那孩子,我是看着长大的。话不多,心里有数,站在人堆里不飘不躁。这样的孩子做我外孙女婿,我中意。"
谷小雨正端着托盘从堂屋出来,这话飘进耳朵,脚下慢了半拍,这才想起来,她还担着宋祁未婚妻的身份呢。
"举人是几品?"旁边有人问。
"没品。"村学的孙夫子在人群里答,"可中了举,就有了功名。见官不跪,家里能免两个丁的差役,出门能坐轿子,明年春上就能进京会试。尤其是小满这般年纪,前程不可估量。"
"还能免役?"
"免两个丁。"孙夫子伸了两根指头,"你们要多督促家中孩子努力读书,你看看人家宋祁、小满!"
众人哄笑。笑声里,有人已经开始盘算:谷家、宋家往后是要起势了,这样的乡邻,得处好。
刘玉凤这才回过神,嚷着让霜降摆香案、点三炷香:"快点快点,别叫人家报子站着等。"
谷云峰招呼两个报子进屋喝茶,一路连声道"辛苦""辛苦"。
谷小雨没急着说话。她昨夜就问过苏景阳那随从府城的行情:解元四两,举人二两,报子另给脚步钱。
她照着行情往上添了一成,六封红封早封好了,搁在堂屋的托盘里,宋家一份,谷家两份,另有两封小的给报子。
这会儿她把托盘端出来,往桌上一搁:"泽林叔,您先请。"
宋泽林会意,取了该宋祁给那份递给扛牌的报子:"一路上辛苦,拿着买碗茶喝。"
谷云峰随后把两份递过去:"这是我们谷家的。"
报子接过去,掂了掂,手上一顿,立时眉开眼笑,连声道谢。
"老爷们听着。"报子搁下茶碗,"明日巳时,新科举人都要到县衙,县尊徐大人设宴,还要领着谒文庙。三日后动身去府城,府尊亲自主持鹿鸣宴,授牌坊银。"
谷云峰应下,又问了几句路上该备什么,报子一一说了。
临出门,那扛牌的报子回头笑了一句:"几位老爷,明日莫误了时辰。"说完一拱手,翻身上马,蹄声顺着官道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