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祁这一句问出来,堂屋里静了一瞬。
谷小雨从榜尾往上,一行一行地点。
方才只顾着寻找家中三人的名字,中间那几十个名字都是囫囵扫过去的。这会儿她把指头按在纸上,一点一点往上挪,挪到一半又回头,从头再来一遍。
"没有。"她抬起头,"我找了两遍。"
谷小满不服气,把脑袋挤过去,又从头到尾挨个念了一遍,"真没有苏玉哥。"
谷云峰低声道:"没有。"他也跟着把榜上所有名字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
霄州全府,一共取中四十名举人,其中霄山北县中了四个,是除了霄州府城外,中得最多的一个县。
大家对于苏玉落榜,多少有些意外,也替他惋惜。
不过这读书考科举本就艰难,有人都白发苍苍,也没能摸到榜边。
而且霄山北县还是大晟国南边一个偏僻小县,读书人本就不多,历年能中举的更是寥寥。
今年能中四人,算得上是开县以来少见的好光景——往年能中一个便算露脸,在各县里垫底却是常有的事。
他们家三人能一举全中,宋祁是天资拔尖,谷云峰有原身的功底和多一世的阅历,谷小满也聪慧,尤其是记性好,加上宋祁的押题,个个都踩中了。
故而才有了这一村三举人的光景。
换作旁人,苦读数十载,也未必有这份运气。
"那咋办?"小满问,"苏玉哥那边,要不要给他送个口信,免得他在家干等着?"
"惊蛰,你去桃花村跑一趟。"谷云峰道。
惊蛰应了一声,转身就要去牵马。
这时,院外忽然响起一阵铜锣,"哐、哐、哐",一声紧过一声,从村口一路砸过来。
院里的人一齐抬头。
"报喜的来了!"村口有孩子扯着嗓子喊,"报喜的来了!"
这一声比锣还响。
晒场上早没了谷子,一张张竹匾摊开来,铺满了红辣椒,从场东头一直铺到场西头,红晃晃一片。
草垛边几个婆娘正翻着辣椒,院墙下有人劈柴,村口老树下几个老汉正晒着太阳。
这一嗓子喊开,翻辣椒的把簸箕一推,劈柴的斧头往地上一搁,老汉们也拄着膝盖站起来,家家门口探出人头。
锣声一起,村里人听见了,都被引了出来,跟着报子一路往谷家这边走,越聚越多。
才不到一个时辰,桌上给苏景阳随从备的那碗茶,尚未凉透。
其实报子来得这样晚,是有缘故的:府城放榜,快马先报县衙,县令大人点了两名报子,按着册子报喜。
苏景阳派的人是一路快马加鞭,倒比官府的报子早了小半个时辰。
两骑从村口进来。
前头那人扛一面红漆木牌,牌上一个斗大的"报"字,白粉写的;后头那人提一面铜锣,锣沿上缠了一圈红布。
村正宋大爷跟在马屁股后头跑,跑得满脸通红,一边跑一边挥手:"让开让开!这是谷夫子家!也是我孙儿宋祁家!"
他既是这一村的村正,又是宋祁的阿爷,这一嗓子喊出来,前半句还端着村正的架势,后半句"这是我孙儿宋祁家",尾音自己就翘上去了。
两个孩子追着马跑,被自家娘一把揪住后领,揪回家了还回头望。
到了门前,两人一齐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先不进门,站在院门外,把锣"哐"地又敲了一记。
"报——喜——!"扛牌的那人拖长了腔,尾音往上挑,"霄州霄山北县山泉村谷宅、宋宅,接报!"
谷云峰从屋里出来,迎到门廊处:"何事?"
其实早在半个时辰前,那张抄来的榜就已经把结果摊在桌上了。
可这一声"报喜"落在耳朵里,跟自己在纸上看见名字,到底不是一回事。
谷云峰问这一句"何事",声音平稳,喉咙却先悄悄绷紧。
报子上前一步,高举红牌,高声唱道:"报喜!霄州府今科乡试,宋祁,高中第一名解元!"
话音落下,院里院外先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叹。
宋祁闻声走出来,刚到门边,脚步一顿。
他一早已知名次,方才还在为苏玉落榜怅然。
听着报子高声宣告,他只静静立着,面上沉稳无波,眼底却悄悄亮了一分——解元只是头一步,可到底离他想走的那条路,近了一截。
不等喧哗起来,报子接着唱:"报喜!霄州府今科乡试,谷云峰,中式举人!"
紧跟着又是一声:"报喜!霄州府今科乡试,谷小满,中式举人!"
三份捷报一一唱毕,院里院外哄地炸开。
"我的天!一下子中了三个!"
"解元!咱们山泉村出解元了!宋祁才十七啊!"
"谷夫子父子同科!父子一块儿中举,这可是头一遭!"
"还有小满!小满才十四岁!这么点年纪就中举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