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宋繁就醒了。
她躺在床上,望着窗外透进来的熹微天光,发了片刻呆,眉头轻轻一皱,便想起了正事:那些盗版她书稿的书肆,还没查清楚底细。
念头一落,她立刻一骨碌爬起来,动作利落,半点不拖泥带水。快速穿上常穿的素色布裙,理了理衣襟,推门就直奔江无荼的房间——这事,还得拉着他一起。
“砰砰砰”,三下敲门声清脆有力,打破了院子里的静谧。
门很快开了,江无荼站在门口,墨发还松松地披着,未用木簪束起,几缕发丝垂在额前,添了几分慵懒,显然也是刚醒不久。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向宋繁的眼神里,带着几分刚睡醒的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走,出去一趟。”宋繁开门见山,语气干脆,眼底带着几分急切。
江无荼愣了一下,睡意瞬间消散大半,眉峰微挑:“去哪儿?”他大抵猜到她要去做什么,却还是耐着性子问了一句。
“书肆。”宋繁直言不讳,语气里带着几分气鼓鼓的认真,“上次那事儿还没查清楚呢,今儿咱们一家一家看,倒要瞧瞧,到底有多少家在偷印我的书,抢我的生计。”
江无荼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眸子沉沉的,没说话,却微微点了点头——他素来懂她的执拗,也知道这事对她而言至关重要,自然不会拒绝。
宋繁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以为他不愿去,连忙催道:“快去洗漱收拾,我在院子里等你,别磨磨蹭蹭的!”说完,不等他回应,便转身快步走到院子里,靠在石榴树下,时不时抬头往他房间的方向瞟。
江无荼看着她略显急躁的背影,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弯,轻轻带上房门,转身去洗漱了。
半个时辰后,两人避开清风楼的伙计,从后门悄悄溜了出去,往街上走去。
此时,太阳已经高高升起,暖融融的阳光洒在身上,驱散了清晨的微凉。街上早已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比他们上次来的时候还要热闹几分,处处透着人间烟火气。
宋繁走在前面,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僻静些的巷子——这条巷子叫深衣巷,两边密密麻麻全是书肆,大大小小加起来有十几家。上回他们只匆匆逛了几家规模大的,还有好些不起眼的小书肆,没来得及进去查看。
“今儿咱们一家一家看,绝不放过任何一家。”宋繁停下脚步,转头对江无荼说,语气坚定,眼底带着几分不服输的劲儿,“我倒要看看,到底有多少家在印我的《西游奇传》《白蛇传》。”
江无荼点点头,默默跟在她身后,像个沉默的守护者。他话不多,却时刻留意着周围的动静,目光扫过巷子里的每一个角落,警惕着可能出现的危险——他如今还在被追杀,不能大意,更不能让宋繁受到牵连。
第一家书肆,进门就看见显眼的位置摆着《西游奇传》,封皮粗糙,字迹模糊,显然是盗版;第二家,货架上放着改名换姓的《石猴记》,内容与她的《西游奇传》一模一样;第三家,《大闹天宫》的小册子堆得满满当当,廉价又粗糙;第四家,不仅有《白蛇传》,还擅自加了些乱七八糟的情节,看得宋繁火冒三丈。
从第四家书肆出来,宋繁的脸已经黑得像锅底,她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怒火和无奈:“这些人都疯了吗?一家两家也就算了,怎么家家都有?这是把我的书稿当成摇钱树了!”
江无荼没说话,只是抬眼望向巷子深处,目光沉了沉——他隐约觉得,这事不对劲,十几家书肆同时盗版,绝非偶然,背后恐怕有人在暗中操控。
“巷子深处还有好几家,要不要继续?”他转头看向宋繁,语气平静,带着几分询问,也带着几分安抚。
宋繁咬了咬牙,攥了攥拳头,眼底的怒火更甚:“继续!就算逛到天黑,我也要查清楚,到底是谁在背后搞鬼!”
两人继续往巷子深处走。越往里走,书肆就越小、越破旧,门口的匾额歪歪扭扭,有的甚至缺了一角,门板上裂着深深的缝隙,落满了灰尘,看着就像是快要倒闭的样子,连门口招揽客人的伙计都没有。
宋繁正准备抬脚走进下一家书肆,突然,从旁边的阴影里,猛地窜出一个人来,速度快得惊人。
宋繁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还没来得及反应,那人已经冲到江无荼面前,“噗通”一声重重地跪了下去,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公子——!”一声哭喊又尖又亮,带着浓浓的哭腔和失而复得的狂喜,差点刺破宋繁的耳膜,吓得她又往后退了一步,扶住了旁边的墙。
她定了定神,仔细打量着跪在地上的人——那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褐,衣料粗糙,还打了好几块补丁,头发乱糟糟的,黏在额头上,脸上又是泥又是泪,狼狈得不成样子,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满是对江无荼的牵挂和愧疚。
少年跪在地上,死死抱着江无荼的腿,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呜呜地哭个不停:“公子!可算找到您了!落弦有罪!落弦对不起您啊!”
江无荼低头看着他,脸上的平静瞬间被打破,眼底闪过一丝震惊、一丝动容,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欢喜,连语气都比平时柔和了许多:“好了,没事了,先起来。”
那少年——落弦,缓缓抬起头,一张脸哭得稀里哗啦,鼻涕眼泪糊在一起,连五官都看不清了。他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说:“公子!都是我不好!那天我明明把您藏在破庙的灌木丛里,想着先回去搬救兵,可等我带着人赶回去的时候,您就不见了——呜呜呜——我找了您好久好久,都快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还以为您出事了……”
他越说越激动,越哭越凶,最后干脆又紧紧抱住江无荼的腿,嚎啕大哭起来,哭得撕心裂肺,连肩膀都在不停发抖。
宋繁站在旁边,看得有些目瞪口呆——这小厮,看着年纪不大,对自家主子倒是忠心耿耿,这份情谊,倒是难得。她原本的怒火,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冲散了大半,心里多了几分动容。
江无荼被他哭得没办法,只好任由他抱着自己的腿,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低声哄着:“好了好了,别哭了,你看我不是好好的么?没受伤,也没出事,别担心了。”
落弦哭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止住哭声,抬起泪眼婆娑的脸,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江无荼,确认他真的安然无恙,身上没有明显的伤口,这才彻底放下心来,但还是抽抽噎噎的,肩膀时不时抖一下。
他抽着鼻子,下意识地伸出手,就要去扯江无荼的衣袍下摆擦脸——那是他从小到大的习惯,每次哭了,都要扯江无荼的衣服擦脸。
江无荼脸色一变,下意识地往后躲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嫌弃:“落弦!”
落弦的手僵在半空,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失礼了——自家公子素来爱干净,最不喜别人用脏手碰他的衣服。他讪讪地缩回手,用自己灰扑扑的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把本来就脏兮兮的脸,抹得更花了。
宋繁站在旁边,看着这主仆二人的互动,再也忍不住,“噗”地一声笑出声来——刚才还哭得撕心裂肺,转眼就闹了这么一出,这落弦,倒是个活宝。
落弦这才注意到旁边还有一个人,他转过头,看向宋繁,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眼神里满是警惕,像是在防备什么。
“你是谁?”他语气生硬,带着几分敌意,毕竟,自家公子落难,突然出现一个陌生女子,还跟公子站在一起,由不得他不警惕。
宋繁挑了挑眉,刚要开口,落弦已经伸出手指着她,语气更凶了:“你怎么跟我家公子站在一起?你想干什么?是不是要害我家公子?”
宋繁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心里有些无奈——这小厮,刚才还哭得跟个泪人似的,这会儿倒凶起来了,真是翻脸比翻书还快。
“喂,你搞清楚状况再说话。”她叉着腰,语气带着几分气鼓鼓的笑意,“我是你家公子的救命恩人,要是没有我,你恐怕这辈子都见不到你家公子了。”
落弦愣了一下,脸上的警惕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疑惑:“救命恩人?”他转头看向江无荼,眼神里满是询问,显然是不相信。
江无荼轻轻点头,语气认真:“是她救了我,那天我在破庙重伤,是她发现了我,把我带回清风楼,找大夫医治,还给我煮了热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