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东方吹来,带着一丝湿润的气息。
张岩站在驿站门口的石阶上,手指无意识地摩了下虚空镜边缘。那玩意儿最近总在没人注意的时候轻轻震一下,像手机进了水后触屏失灵前的抽搐。他不知道这是不是错觉,但连续三天,每次它震动,方向都指向东边——正正好好,就是东海的位置。
他没立刻说要走。
这种事不能说得太急,不然容易显得自己像个被系统推送牵着鼻子跑的任务机器人。他得等一个“合理”的时机,比如有人问起下一步去哪,或者谁提起东海有没有什么特产。
可惜没人问。
白凝霜靠在驿站外的木柱旁,低头整理储物戒里的丹药瓶,动作安静得像在清点遗物;时无艳盘腿坐在屋檐下的草席上,一边啃干饼一边用火灵鞭末端在地上画小人,画完还给每人发编号:“这个是你,”她指着一个穿黑袍、面无表情的小人,“这个是我,这个是白冰棍。”又随手添了个缩在角落的,“哦,七罪妹妹,你负责后勤。”
东方七罪就站在不远处,听见名字猛地抬头,手指不自觉揪住袖口。她想说自己也能打架,不是只能待在后面,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毕竟……她确实只会冻住敌人脚底的一小片地面,连让人摔一跤都做不到。
张岩看了眼天色。
日头刚爬过山脊,阳光斜照进荒原,把沙地晒出一层浮动的热浪。再不启程,今天最多只能走到半途的断崖林,夜里还得听狼嚎。
“走吧。”他说。
声音不大,也没看任何人,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空气下达指令。
时无艳抬眼:“去哪儿?”
“东海。”
“为啥?”
“那边有动静。”
“多大动静?”
“一点点。”
“一点点也算动静?”
“对你来说是‘一点点’,对我这种社畜型修士来说,叫‘未读红点’。”张岩终于转过身,扫了她们一眼,“我不点掉它,它就一直闪,烦死了。”
时无艳噗嗤笑出声:“你还真把自己当服务器了。”
“本来就是。”他耸肩,“工号青鸾,岗位灵探使,KPI是修仙界稳定运行。现在系统提示:‘检测到异常进程加载中’,我能装看不见?”
白凝霜这时收好丹药瓶,站直了身子。她没说话,只是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了他右前方半尺的位置——不多不少,正好能并肩出发的距离。
张岩看了她一眼。
她也看了他一眼。
没有多余的表情,也没有确认或质疑,但她已经用行动投了赞成票。
时无艳翻了个白眼:“行吧行吧,反正我也闲着。听说东海底下有座沉没的仙宫,藏了好多宝贝,说不定还能捞点本命法宝残片。”
东方七罪犹豫了一下,小步挪到白凝霜身后,轻声说:“我……我也想去看看海。”
她说完脸微微红了下,像是为自己的愿望太普通而不好意思。
张岩点点头:“那就这么定了。东行,目标东海之滨。预计五日内抵达,中途不接私活,不参与宗门斗殴,不替人算姻缘。”
“你还会算姻缘?”时无艳挑眉。
“不会。但我怕别人找我算,然后发现我连自己八字都不知道。”
一行人就这么出发了。
起初还是熟悉的荒原地貌,黄沙漫道,偶有枯树如骨刺般戳向天空。越往东走,植被渐密,沙土转为褐泥,空气中开始飘来植物腐烂与潮气混合的味道。第三天清晨,他们翻过一道低矮山梁,眼前豁然开朗——远处地平线上,一条银线横亘天地之间,波光粼粼,随风起伏。
是海。
东方七罪第一次见到真正的海,脚步不由加快,差点撞上前面的白凝霜。她连忙停下,手抓着衣角,眼睛却舍不得离开那片辽阔水域。
“比我想象的大。”她喃喃。
“废话,你以为是门派后山那个养鱼池?”时无艳笑着拍她肩膀,“不过你也别激动太久,等刮台风的时候你就知道,这玩意儿发起脾气来能把山都吞了。”
张岩没参与讨论,他正盯着虚空镜。
镜面中央浮现出一圈圈淡蓝色涟漪,频率极低,间隔约莫七八息一次,像是某种缓慢呼吸。这不是灵灾暴动的征兆,也不是魔气渗透的波动,更不像阵法残留。它太规律了,却又透着股说不出的别扭感,就像一段代码里混进了两个不该存在的空格。
他伸手摸了摸镜背。
温度正常,灵气传导也稳定,说明探测功能没坏。那就是……真的有问题。
“怎么了?”白凝霜察觉他停下,回头问。
“有点不对劲。”他低声,“这片区域的灵气流动……不太顺。”
“哪里不顺?”
“说不上来。就像喝汤的时候咬到一根头发,你知道它存在,但捞又捞不出来。”
白凝霜皱眉,闭目片刻,神识铺开。作为冰魄天灵根持有者,她对环境能量的感知远超常人。很快,她睁开眼:“水灵气浓度偏高,但海底深处有压抑的扰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憋着。”
“憋着?”时无艳歪头,“你是说,它想炸但还没炸?”
“差不多。”
“那咱们是不是该绕路?”
“不行。”张岩摇头,“越是这种地方,越可能是新灵灾觉醒前兆。我现在不去看,等它真炸了,万仙盟又要发通缉令让我去善后,到时候加班费一分没有,还得背锅。”
“你真是把修仙当成上班了。”时无艳叹气。
“本来就是体力活。”他摊手,“你以为飞升是什么?年终奖分红仪式吗?”
众人继续前行。
随着距离缩短,海的气息越来越清晰。咸腥味混着阳光晒暖的水汽扑面而来,海鸟在头顶盘旋鸣叫,偶尔俯冲入水,溅起一片碎银。岸边礁石嶙峋,被潮水打磨得圆润光滑,藤壶密布,海葵随波摇曳。
他们在一处缓坡停下休整。
时无艳直接坐到一块平坦的黑石上,脱鞋甩脚丫子,嚷嚷着要下海泡会儿。白凝霜则走到崖边,望着远处海面出神。东方七罪蹲在浅滩边缘,小心翼翼伸手触碰涌上来的浪花,被冷水激得缩回手,却又忍不住再次试探。
张岩没动。
他盘膝坐下,取出混沌鼎放在腿上,打开盖子,往里面倒了一小撮从驿站买的粗盐。然后闭眼,运转《混沌本源经》。
混沌之气缓缓流入鼎中,与盐粒接触的瞬间,原本透明的气体忽然泛起微弱的蓝紫色光晕,像是电流窜过水面。紧接着,鼎内传出一声极轻的“咔”,仿佛什么东西裂开了缝隙。
他睁开眼,眉头锁紧。
“怎么?”白凝霜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混沌鼎刚才检测到一丝异常法则波动。”他指了指鼎内,“你看这里。”
她凑近看去,只见盐粒表面浮现出细密的裂纹,排列方式极其规整,呈环形扩散,中心点正是混沌之气注入的位置。
“这不是自然形成的。”她说。
“也不是人为阵法。”张岩摇头,“更像是……某种意识残留的投影,在试图回应混沌之力。”
“意识残留?”
“嗯。就像录音机卡带,反复播放同一段声音,哪怕主人早就死了。”
时无艳这时也凑了过来:“所以你的意思是,海底下有个快醒的灵灾,正在做梦?”
“有可能。”
“那它梦见啥?”
“不知道。但梦的内容已经开始影响现实环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