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小时候无数次玩闹累了、或是一起偷偷看话本看到深夜后,自然而然同榻而眠那样,井诗诗将昏迷的冰冰轻轻放在自己柔软洁净的床铺内侧。她动作细致地为冰冰除去沾了泥污的绣鞋和罗袜,又解开她外衫的系带,只留贴身舒适的寝衣,然后拉过锦被,仔细地为她盖好,掖好被角。做完这些,她自己才感到一阵激战过后、尤其是刚刚入道时天地灵气疯狂冲刷带来的淡淡疲惫与灵魂层面的兴奋余波,便在冰冰外侧,和衣轻轻躺下。鼻尖萦绕着闺房中熟悉的、淡淡的书卷墨香与安神香的气息,还有身侧好友身上传来的、哪怕在昏迷中也依旧熟悉的味道,一直紧绷如弓弦的心神,终于得以缓缓放松,沉入一片温暖而安宁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个时辰,或许是更久。深夜的万籁俱寂,被身边人极其细微的、带着痛苦的呻吟与身体无意识的轻微扭动打破。
冰冰悠悠转醒,意识如同沉在深水底部,缓慢上浮,还有些模糊混沌。她先是感觉到身下床铺的柔软与熟悉的触感,鼻尖萦绕着房间里常年点着的、属于诗诗特有的清雅安神香气,混合着阳光晒过的被褥味道。耳边,是身侧之人均匀、绵长、令人安心的呼吸声,规律而轻柔。
“冰冰,你醒来啦?”井诗诗并未完全沉睡,刚刚入道后异常敏锐的感知,让她在冰冰呼吸节奏改变的瞬间便有所察觉。她慵懒地翻了个身,面向冰冰的方向,眼睛甚至都没完全睁开,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扇形阴影,含糊地、带着浓重睡意嘟囔道,“嗯…我再睡会儿……天还没亮呢……等天亮了,咱们收拾收拾,就一起启程去金陵……”说完,她仿佛倦极,又自顾自地往温暖柔软的被窝深处缩了缩,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呼吸很快又变得均匀起来,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生死一线的战斗,和此刻身旁这位因目睹一切而震惊到晕厥的好友,都只是这寻常秋夜里,一个微不足道、醒来即忘的小小插曲或梦境。
冰冰躺在无比熟悉的床榻上,枕着带着诗诗体香的枕头,听着耳边无比熟悉、带着困意的温柔嗓音,借着窗外透进的、黎明前最晦暗的微光,看着身侧那张轮廓无比熟悉、在睡眠中显得毫无防备的挚友侧颜……然而,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如同走马灯般,不断回放着废弃染布厂中那颠覆一切认知、如同噩梦却又真实得可怕的每一幕——诗诗鬼魅般的身手,清脆的骨裂声,喷溅的鲜血,那个美艳女子恐怖的气势,以及最后……那匪夷所思的绯红光晕,和女子如同沙砾般消散成光点的终结……
巨大的认知冲突,让她的思维几乎停滞,分不清此刻是梦是醒。良久,她有些恍惚地、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气若游丝的声音,对着黑暗,也像是自言自语,喃喃了一句:
“我刚刚……好像做了个梦。一个很可怕、很奇怪的梦。”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带着不确定的迷茫与试探,“梦到你……变得好厉害,还会……发光,然后……那个人……就不见了。我是不是……梦到你……‘入道’了?”最后两个字,她说得极其艰难,仿佛这个词本身就带着某种不真实的分量。
井诗诗似乎已经又沉入了睡梦之中,呼吸平稳悠长,对于她的喃喃低语,没有任何回应,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
房间里恢复了之前的安静。只有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的、报时的更鼓声,穿透深秋寒冷的夜色,以及墙角砖缝里,秋虫最后的、有气无力的断续鸣叫,更添寂寥。
这死寂般的安静持续了许久,久到冰冰以为自己又会昏睡过去,或者时间就此停滞。
突然——
“啪!”
一声清脆响亮到刺耳的耳光声,毫无征兆地在这寂静的房间里猛地炸响!如同平地惊雷!
冰冰竟然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用尽全力,狠狠地、结结实实地扇了自己一记响亮的耳光!力道之大,下手之狠,让她那半边白皙娇嫩的脸颊瞬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浮现出清晰的五指印,火辣辣、尖锐的疼痛如同电流般窜遍半个脑袋!
“啊!”井诗诗被这突如其来的、就在耳畔炸开的巴掌声和身旁剧烈的动静吓得彻底惊醒,睡意全无!她几乎是弹坐起来,心脏狂跳,在昏暗的光线下,凭借着过人目力,一眼就看到冰冰红肿的脸颊和眼中那复杂激烈到几乎要溢出来的情绪。她本能地一把抓住冰冰那还扬在半空、微微颤抖的手腕,触手一片冰凉。井诗诗又惊又急,声音都变了调:“冰冰!你这是怎么啦?!好好的,睡迷糊了?干嘛打自己?!还下手这么重!疼不疼?”她伸手想去碰冰冰红肿的脸,又怕弄疼她,手悬在半空,眼中满是关切、不解与心疼。
冰冰感受着脸上传来的、无比真实、尖锐到让她头皮发麻的痛楚,火辣辣的感觉清晰地提醒着她此刻的清醒。她又缓缓转动眼珠,看向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活生生的、带着最真切关切与焦急的井诗诗的脸庞。黑暗中,那双总是清澈温柔的眸子,此刻因为惊吓和担忧而睁得很大,倒映着窗外微弱的曦光,亮得惊人。
眼神终于从恍惚迷离,渐渐变得清晰、聚焦。继而,一种近乎破釜沉舟、豁出去般的笃定,取代了所有的茫然与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