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内,重归死寂,只有雨点落在石板、瓦片和……躯体上的沙沙声。很快,冰凉的雨水便无情地冲刷下来,将他们身下渐渐洇开的、暗红色的血迹晕染、稀释,顺着石板的缝隙,流淌开去。
回到自己那间位于书院后巷、清静独立的小院,反手关上那扇厚重的木门,插上门闩,将一切风雨与可能的窥探隔绝在外。井诗诗背靠着冰凉坚实的门板,方才那副冷若冰霜、出手无情、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模样,才彻底卸下。她并非表面那般真正平静,相反,心脏在胸腔里后知后觉地剧烈擂动,手心竟也沁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一股难以言喻的怒气、后怕,以及更深层的烦躁,如同解冻的春汛,在胸中翻腾冲撞。
白日里得知的科考外派进修之事,本就打乱了她内心的全盘计划。她忧心忡忡,担心自己若是不走运,被吏部随意分配到某个远离南京的偏远州府,一去数月,等凌莫杰从金陵回来,寻她不见,音讯全无,岂不是又要平添无数波折与相思之苦?万一他比自己回来得早,回到书院发现人去楼空,那该多么失望,越是深入去想可能出现的种种别离与等待的煎熬,她就越是心烦意乱,坐立不安,那股郁气无处排遣,堵在心口。
今晚这突然冒出来的四个歹人,一看便知绝非善类,言语轻佻下流,意图明显不轨,简直是撞到了她的枪口上,正好成了她宣泄胸中这股火气的靶子。她本意真的只是“教训”一下,出一口胸中郁气,让对方知难而退,所以并未动用全力,每人给了一下,想着让他们筋断骨折,躺上十天半个月,知道厉害,以后不敢再作恶也就罢了。
谁知……
第二天晌午,南京府衙的紧急通告便贴满了城中各处的告示栏,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大街小巷:昨夜城南某僻静小巷发现四具成年男尸,死状凄惨,经仵作勘验与衙役连夜查证,此四人竟均为官府通缉已久、犯案累累、恶贯满盈、罄竹难书的江洋大盗,身上背负数条人命,奸淫掳掠无恶不作,是刑部挂了号的要犯。死因皆为遭受不明重击,内脏碎裂或骨骼要害断裂,皆是一击毙命,干脆利落。官府初步定性,将此案归结为“不知名侠义之士路见不平,为民除害”,甚至给了这位“无名侠”一个响当当的外号——“善面修罗”。
这消息如同晴天霹雳,将原本还有些忐忑的井诗诗彻底震懵了,慌了神。
“一拳……不对,一人一下就……就死了?”她坐在闺房中,对着铜镜,难以置信地喃喃自语,脸色有些发白。她明明收着力了!她甚至偷偷戴上帷帽,跑到离书院较远的官府告示栏前确认。白纸黑字,盖着鲜红的府衙大印,还有抽象但依稀能辨认出昨夜那四人特征的悬赏画像。坏消息是:自己好像真的“一不小心”、“失手”打死了人,而且是四个。好消息是:打死的都是该千刀万剐、死有余辜的恶徒,自己歪打正着,竟成了“为民除害”、“替天行道”的“善面修罗”——抛开自己其实是个女子、而且有点怕见血的事实不谈,这外号听起来……倒是有种别样的威风与神秘感?
走在回去的路上,穿行在逐渐恢复生气的街市,她甚至听到路边茶摊的说书先生,已经口沫横飞、眉飞色舞地开始编造“雨夜无名侠善面修罗,一击毙四凶徒”的传奇段子,情节曲折离奇,将那位“侠客”描绘得身高八尺、腰阔十围、眼如铜铃、声如洪钟,武功深不可测,行事亦正亦邪。连街头玩耍的孩童,都有了新的顺口溜传唱。
井诗诗的心情,从最初的极度震惊、慌乱无措,渐渐变得……有些难以言喻的奇异。自己读了十几年圣贤书,教了几年学生,一直以为自己的人生轨迹清晰而平淡,没想到有朝一日,竟然真的成了话本小说里那种路见不平、出手惩戒的“侠客”、“义士”?这感觉……太过不真实,仿佛置身于一场荒诞的梦境,却又隐隐有些……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隐秘的刺激与畅快?
尤其是想到凌莫杰。等他处理完苏家的事务,从金陵回来,自己把这段离奇的经历原原本本讲给他听时,他那张总是平静无波、清澈见底的俊脸上,会出现怎样精彩的表情?是惊讶地瞪大眼睛?是难得地露出赞许的笑意?还是会像以前教导她拳法时那样,微微蹙眉,一本正经、事无巨细地分析她当时出拳的角度、发力是否到位、有没有更好的应对方式?光是想象那副场景,就让她忍不住嘴角悄悄上扬,连日来因为可能分离而产生的烦躁、郁结情绪,竟然被这意外的“侠名”和内心对分享的隐秘期待,冲淡、稀释了不少,心情莫名地变得……好了起来,甚至有一丝轻快。
她努力管理着面部表情,端起平日里那份优雅从容、云淡风轻的大家闺秀兼女先生仪态,看似平静地走回崇明书院。然而,刚到书院门口,便有值守的仆役上前,递给她一封盖着南京府衙与礼部双重官印的正式信函——正是关于她此次科考进修集训结束后的具体派遣安排。
回到自己的小院闺房,反手关好门,插上门闩。她怀着些许忐忑,怕被分配到远离南京的偏远之地,在窗边书案前坐下,用裁纸刀小心翼翼地拆开那封印泥完好的信封,取出里面一张质地挺括的官笺,迅速而仔细地浏览起来。
几行工整严谨的馆阁体小字映入眼帘,她的心先是不由自主地微微一沉——果然是外派任务,无法留在南京。这意味着至少一个月的分离。但紧接着,看清了文书上明确写着的派遣地点,她猛地瞪大了那双清澈的杏眸,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又从头到尾、一字一句地仔细看了一遍,生怕自己眼花看错。
金陵。
派她去……金陵,参与此次江南乡试的监考与后续阅卷事宜?!
一阵熟悉的失望和难过瞬间涌上心头。金陵……离南京是不算太远,水路陆路皆可通达,但终究不是南京,不是有他们共同回忆的崇明书院,不是她熟悉的闺房小院。意味着分离,意味着等待,意味着变数。等等……金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