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语在蒲团上坐下,闭目凝神。
她深吸一口气,感受着这难得的宁静。没有毕樾的脚步声,没有圣医的诊脉,没有那些复杂的情绪。只有她自己,和这间小小的密室。
门外,西王母的声音传来:“语儿,记住,无论多疼,都要守住本心。你心中有什么,便想着什么。那是你的力量,也是你的依仗。”
玄语点点头,没有说话。
她心中有什么?
有玉山。那座她从三百岁起就生活的地方,有她熟悉的殿宇,有她走过的石径,有她看过的云海。有春日的繁花,夏日的清风,秋日的明月,冬日的瑞雪。那是她的家,是她永远的归处。
有师父。那个从她巴掌大时就护着她的人,教她修炼,教她处事,教她做人。那个在她最无助时赶来救她的人,那个永远站在她身后的人,那个在她犯错时骂她、在她受伤时心疼她的人。
有薄荷。那个冒冒失失的小仙子,为了救她可以豁出命去。那个哭着说“您不能嫁他”的小丫头,那个说要背着她逃跑的小傻瓜,那个抱着她哭得稀里哗啦的孩子。
有青娥。那个陪她长大、陪她疯闹的姐妹,那个在她受伤时第一个冲到她身边的人,那个总是一边骂她一边又忍不住帮她的好朋友。
还有那根没送出去的墨簪。那是她用自己尾羽炼制的,炼了整整三个月。她本想在大婚那日送给他,作为她的一片心意。如今,它还在她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还有那个等了一夜的人。
那个她曾经深爱过的人。
火焰从她体内燃起。
那是玄鸟一族涅槃重生的本命真火,从神魂深处燃起,烧的是肉身,炼的是魂魄。先是点点星火,像夜空中的萤火虫,在她体内游走。渐渐蔓延开来,从丹田到心口,从四肢到百骸,最后将她整个人裹住。
很疼。
疼得她几乎要叫出声来。
那是撕裂般的疼,是灼烧般的疼,是仿佛要把她整个人撕成碎片、烧成灰烬的疼。每一寸皮肤都在燃烧,每一根骨头都在碎裂,每一缕魂魄都在颤抖。那种疼从身体深处蔓延开来,无处可逃,无法躲避。
可她没有叫。
她咬着牙,忍着痛,任由火焰灼烧自己。
那些画面,那些记忆,那些爱过的、恨过的、伤心过的、绝望过的,都在火焰中一一浮现,又一一消散。
初见时他递来的那朵红花。他穿过人群向她走来,手捧火莲,眉眼含笑。阳光落在他肩上,他的目光比阳光更明亮。
鲛人歌会上他温柔的侧脸。月光透过海水洒落在他脸上,将他的眉眼映得格外温柔。他说“这样的日子若能一直过下去,倒也不错”。
那张冬暖夏凉的瑰玉床。他雕了整整三个月,每一处纹路都是他亲手打磨。他说,这是她专用的,别人谁都不许碰。
那些年他陪她走过的山山水水。南海追凶,东海观潮,西荒猎妖,北冥赏雪。每一次都有他在身边,每一次都是她最快乐的时光。
洹山绝望的等待。她靠着树干,看着月亮一点一点西移,告诉自己他会来的,一定会来的。
等不到他的绝望。青娥说,他带着常怡去了昆仑墟。她不信,她告诉自己一定是有误会。
看见他与常怡相拥时的心碎。藏骄殿前,他揽着她的腰,从废墟中冲天而起。那姿势,那眼神,那小心翼翼的模样,像一把刀,直直插进她心里。
被剜去心头血时的寒心。他说,你只是失去一点血,而她命都快没了。那一刻,她忽然不认识这个人了。
还有成婚那日,她回头看他时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爱,有不舍,有决绝。
火焰烧得更旺了。
玄语闭上眼睛,任由火焰将自己吞没。
疼。
很疼。
可她没有退缩。
因为她知道,只有经历过这疼,才能获得新生。
门外,西王母守了七日七夜。
这七日里,她没有合过眼,只是盘膝坐在门外,一遍遍念着护魂咒。那咒语古老而晦涩,每一个音节都带着神秘的力量,穿透那扇厚重的玄铁门,护住室内那团燃烧的魂魄。
她的声音沙哑了,嘴唇干裂了,可她不敢停。
青娥和薄荷轮流来送饭,她看也不看。那些饭菜放在她身边,凉了又热,热了又凉,她一口也没动过。偶尔有仙家来访,她一律不见,只说王母娘娘闭关,不见外客。
她就那么守着,一动不动。
像一个守护神,守着她的徒儿,守着她唯一的牵挂。
第七日黄昏,闭关室的门终于打开。
玄语走出来。
她的皮肤比从前更白,泛着淡淡的光泽,像上好的羊脂玉。她的眼睛比从前更亮,像两颗璀璨的星辰,深不见底,仿佛藏着整个宇宙。她的周身灵气流转,比从前更加浓郁,更加强大,隐隐有光华在她身周游走。
她站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脱胎换骨一般。
西王母站起身,看着她。
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里,有欣慰,有心疼,还有一丝骄傲。
玄语朝她盈盈一拜,动作优雅从容。
“师父,我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