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儿,”毕樾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暖,却暖不了她冰冷的心,“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补偿你。从今往后,我什么都听你的,你说东我绝不往西,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玄语抽回手,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曾经盛满温柔的眼睛,如今只剩下疲惫和祈求。
接下来的日子,她住在章莪山养伤。
她倒要看看他所谓的补偿是什么。
到底是她不甘心,不愿就这样灰头土脸地离开。她玄语活了三百多年,什么时候这么狼狈过?就算要走,也要走得明明白白。
她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毕樾的态度前后变化太大了。之前在常怡面前对她那般冷淡,如今又这般殷勤像是换了个人。
毕樾日日来陪她,小心翼翼,殷勤备至。
她想要什么,他立刻去办。她不高兴,他想法子哄,仿佛要将功补过,把所有亏欠都补回来。
她想吃灵果,他便从章莪山最高的树上亲自摘来最新鲜的。
她想看书,他便把自己的藏书搬来,一本本放在她手边。
她睡不着,他便在床边坐到天明,握着她的手,轻声细语地哄。
温柔体贴,无微不至。
仿佛从前的一切都是她的错觉。
玄语不拒绝也不亲近,只淡淡的。
常怡也来探望过几次。
每次都是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穿着素淡的衣裙,面色苍白,眼眶微红,说着“姐姐不要误会”“都是我不好”“樾哥哥心里只有你”之类的话。
一边说一边拿眼瞟毕樾,柔弱得像一朵风中的白莲,风一吹就要倒。
玄语听着,只觉得可笑。
她现在想探究的是,究竟是谁身上有猫腻。
她感觉到这一切都不太对劲。
直到那一日。
那日天气很好,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出金色的光影。
玄语靠在窗边,手里捧着一卷书,漫不经心地翻着。
她的伤已经好了许多,可丹田依旧空空荡荡,法力稀薄到凝聚不出来。
她知道,那是心脉受损的缘故,需要时间慢慢调养。
毕樾忽然匆匆赶来。
他面色焦急,眼底是掩不住的慌乱,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连衣袍都有些凌乱,显然是跑着来的。
“语儿,能给我一滴你的心头血吗?”
玄语正在喝茶,闻言手一顿,茶盏从手中滑落,摔在地上,碎成几瓣。
茶水溅在她的裙摆上,洇开一片深色的印记,可她浑然不觉。
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说什么?”
毕樾快步走到她面前,忽然跪了下来。
他跪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那双她曾经无比熟悉的手此刻在微微发抖。
“语儿,常怡她……伤情反复,圣医说只有玄鸟的心头血能救她。”
他的声音也在抖,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知道你身上有伤,可我只取一滴,就一滴。失去的血我会帮你养回来,你只是失去一点血,而她命都快没了——”
“你只是失去一点血,而她命都快没了?”
玄语慢慢重复这句话,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和悲凉,还有一丝说不出的绝望。
“毕樾,你知道一滴心头血对玄鸟意味着什么吗?”
毕樾一怔,抬起头看着她。
“意味着修为折损,意味着元气大伤,更意味着,”她顿了顿,一字一顿,“意味着我可能再也无法涅槃重生。”
毕樾面色变了,眼中闪过一丝惊慌。
“我……”
“你想好了?”玄语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要我救她,可以。但从此以后,我们的婚约作废。”
毕樾浑身一震。
“语儿,你不能拿这个要挟我!”
“好啊,那如果我不肯救呢?”
他面色大变,“语儿,你这么善良,怎忍心见死不救?”
“我忍心,所以我也没有要挟你。”玄语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他,“我只是告诉你,救她的代价。”
她转身要走,身后传来毕樾的声音。
“好。”
玄语脚步一顿。
“我答应你。”毕樾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只要你救她,婚约……作废。”
玄语闭上眼睛。
心口处,一阵剧痛。
不是取血的痛,是另一种痛。
痛得她几乎站不稳。
可她什么都没说,只点了点头。
“来吧。”
她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痛悔祈求,无奈和悲伤,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可她已经不想去看了,不想去猜了。
她很愤怒,心里憋着一团火气,十分想踹面前这个男人一脚。
转念一想,只会把自己踹疼了,只得作罢。
她只是解开衣襟,露出心口的位置。
“取吧。”
毕樾的手在抖,抖得厉害。
他取出那枚圣医给的法器,对准她的心口。
一道金光闪过。
玄语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心口被抽走。
这感觉很奇妙,不疼,却空落落的,像身体里少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她低头看去,那枚法器里,一滴金色的血正在微微发光。
那是她的心头血。
是她作为玄鸟一族的根本。
是她最后的依仗。
如今,没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
“毕樾,从今往后,你我陌路。”
她转身向内室走去。
没有回头。
身后,毕樾跪在地上,握着那枚法器,久久没有动。
他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毕樾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门后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月光清冷,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就那样站着,站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