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语在毕樾的寝殿等了一夜。
说是寝殿,其实是一处独立的院落,坐落在章莪山一处观景甚好的平台上,四周种满了她喜欢的灵花异草。
院子不大,却极精致,青石铺地,玉石为栏,角落里还有一汪小小的温泉,正冒着袅袅热气。
这是毕樾特意为她准备的,说等她来章莪山过冬时,可以随时泡温泉解乏。
玄语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看着天空从亮变暗,又从暗变亮。
日升日落,月上中天。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只觉得腿已经麻了,可她没有动。
她就那么坐着,望着院门的方向,等一个答案。
薄荷陪着她,起初还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后来也渐渐没了声音。
她困得直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却不肯去睡,硬撑着陪在玄语身边。
“玄女大人,”她揉着眼睛,声音含糊不清,“他会不会不来了?都这么晚了……”
“会来的。”玄语道,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他总得给我一个说法。”
薄荷打了个哈欠,又想说什么,忽然院门被推开了。
两人同时抬头望去。
毕樾走进来,一身玄色长袍,发丝微乱,面色疲惫,眼中布满血丝,像是几日没睡。
月光落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清冷的光晕中。
他看见玄语坐在院中,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过来。
“语儿,你怎还在章莪山?我以为你……”
玄语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讽刺:“怎么?我在这儿妨碍你们亲亲我我了?还是你觉得我应该识趣一点,自己灰溜溜地滚回玉山?”
“我不是这个意思。”毕樾在她面前蹲下,伸手想握住她的手,“夜里凉,你身上有伤,怎么不进屋去等?你的伤还没好,不能受凉。”
玄语抽回手,看着他。
月光落在他脸上,依旧是那张让她心动的面容。
剑眉星目,鼻若悬胆,薄唇微抿,带着几分疲惫,却不损他的风华。
如今玄语看在眼里,却觉得陌生。
这张脸她看了五年,闭着眼睛都能描摹出每一个细节。
如今她再看,却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怎么也看不真切。
“毕樾,”她问,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直直刺向他,“你为何不来救我?”
毕樾的手僵在半空。
“青娥去章莪山求援那天,你在哪里?”
他沉默。
“你是在章莪山,还是在去昆仑墟的路上?”
他还是沉默。
玄语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低下头,盯着他的眼睛。
这双眼睛曾经盛满了温柔,盛满了她,如今却只有疲惫和躲闪。
“毕樾,你看着我,回答我。”
毕樾终于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太多的东西——质问、失望、伤心,还有一丝微弱的期待。
她在等,等一个解释,等一个能让她说服自己的理由。
毕樾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语儿,常怡她……当时命悬一线,我别无选择。”
“别无选择?”玄语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所以你就选择抛下我?”
“我以为你能应付。”他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你是九天玄女,是西王母的高徒,你那么厉害,我以为……”
“你以为我能应付?”玄语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我能应付会叫青娥去找你?我能应付会躺在那里等死?毕樾,你知不知道,我差点就死了!”
她指着自己,月光下,她的脸色苍白如纸,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一身淡紫色的衣裙穿在她身上,空荡荡的,更显得她虚弱不堪。
毕樾这才仔细打量她。方才只顾着解释,竟没注意到她的模样。
此刻细看,心头猛地一紧。
她的脸色很白,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她的眼睛却太亮,亮得不正常,那是强撑着不肯倒下的倔强。
他心头一紧,伸手想扶她。
玄语躲开了。
“别碰我。”
毕樾的手僵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语儿,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受了这么重的伤。我以为……我以为你只是受了点轻伤,我以为你能应付……”
“不知道?”玄语看着他,眼中满是讽刺,“你不知道,是因为你根本就没问。你不知道,是因为你忙着救你的青梅竹马,根本没空想起我!你派人去洹山找过我吗?你给我写过一封信吗?你有没有想过,我可能正在等死?”
“我只是没想到你会伤得这么严重……”他愧疚地说。
“这个解释我不接受。”她哆嗦着问,“你就只有这些解释吗?你可曾记得曾经跟我保证过不瞒着我,我问你任何事你都会回答我。”
他沉默着。
玄语点点头,“很好。”
说完,她转过身背对着他。
她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的眼泪。那些眼泪,不该为他流。
“毕樾,我不怪你去救常怡。她命悬一线,你去救她,是你心善,是你有情有义。”
她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可你为什么不派其他人来帮我?你毕方族那么多人,随便派一个来,顺便给我报个信,告诉我你没事,告诉我你只是去救人,告诉我你会来找我。哪怕只是这样,我也不至于那么绝望。”
她顿了顿,声音开始发颤。
“我在洹山等了你三天三夜。我告诉自己,你会来的,你一定会来的。可你没有。”
“我等到的,是青娥告诉我,你带着别的女人去昆仑墟求药了。”
“我等到的,是你写来的信,问我借瑰玉床,去给她用。”
她猛地转过身,眼中含着泪,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映着月光,晶莹剔透。
“毕樾,你说,我该怎么原谅你?”
毕樾看着她,看着那双盛满泪水的眼睛,心中涌起无尽的悔恨。
他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该说什么?
说对不起?可对不起有什么用?能抹掉她那些绝望的等待吗?能让她流的血重新回到身体里吗?
说他也是身不由己?可再多的理由,也改变不了他当时选择了别人这个事实。
事急从权,他以为等他处理好自己这里的事一切都来得及,毕竟她是那么善解人意。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说出三个字:“对不起。”
玄语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苦涩。
“对不起?”她轻声道,“毕樾,你的对不起,太晚了。”
她转身向内室走去。
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
“明日一早,我会离开章莪山。”她没有回头,“你的事,从此与我无关了。”
毕樾终于变了脸色,“不!语儿,我解释!你听我解释!”
月亮从东边爬到中天,又从中天慢慢西沉。
院中的石桌上,茶水凉了又续,续了又凉。
薄荷早就撑不住,靠在廊柱下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毕樾说了很多话,解释了很多事。
他说常怡是旧识,从小一起长大,两家是世交,她开口求救,他不能见死不救。
他说姬轩那边情况危急,被肥遗困住,若他死了,长留山必乱,天帝追究下来,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说他派了人去洹山寻找,只是没找到她,洹山那么大,又有弱水环绕,神识探不进去。说他本想等常怡伤情稳定,就立刻去寻她,没想到常怡的伤势反反复复,一直拖到现在。
玄语听着,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不是不信他的话,是不信他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