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静持续了三个月。
三个月里,海面上的船增加到了六十多艘。它们静静停在那里,像一片沉默的墓碑林。但没有人再去在意它们了。习惯是一种可怕的东西,当那些船成为日常背景的一部分,恐惧就会慢慢褪色。
日子照常过。
顾清舟的通讯站偶尔能收到一些信号,大多是白噪音,偶尔有只言片语——“幸存者”、“小心”、“不要靠近沿海”——拼不成完整的信息。余小夏和凌雨墨的异能越来越强,配合越来越默契,能把沙滩上那块礁石炸成齑粉。顾清依的菜园子丰收了一次,虽然只是几棵白菜和一堆萝卜,但足够让大家高兴好几天。
林越也变了。他开始笑了,开始主动和人说话了,甚至有一次被余小夏拉着一起恶作剧,在顾清舟的设备上贴了一张纸条:“我是笨蛋”。顾清舟追着他跑了一整片沙滩。
齐瑢墨有时候会站在礁石上,看着这一切。
她知道这样的日子不会永远持续下去。那个声音还在,虽然变小了,但从未消失。那些船还在,虽然沉默,但从未离开。
但至少现在,此刻,她拥有这些。
就够了。
——
那天夜里,警报响了。
不是普通的警戒提示,而是顾清舟亲手设置的最高级别警报——只有在灯塔遭遇致命威胁时才会响起。
齐瑢墨从床上弹起来的时候,夏殷已经穿好了作战服,枪在手里。
“走。”
她们冲出门。
沙滩上,火光冲天。
那些船——那六十多艘船——活了。
不是活过来,而是终于动了。它们缓缓朝岸边驶来,像一群沉默的巨兽,甲板上那些站了三个月的尸体,齐刷刷地抬起了头。
它们的眼睛里有光。
不是活人的光,而是某种幽蓝色的、鬼火一样的光。
“它们来了!”顾清舟的喊声从对讲机里传来,“所有方向!它们包围过来了!”
齐瑢墨的亡灵感知全力张开。
然后她愣住了。
那些尸体身上,有丝线。
和之前那个东西操控的傀儡一模一样,但更多、更密、更强。无数条丝线从每一具尸体身上延伸出去,汇聚到一个方向——
船队的最中央,一艘最大的船上。
那里有什么东西。
齐瑢墨看不清,但她能感觉到。那是一股庞大的、扭曲的、混杂着无数死亡气息的意识。
不是之前那个东西。
是新的。
是那个东西死后,被这些船吸引来的……别的什么。
“所有人!”夏殷的声音冷冽如冰,“准备战斗!”
——
第一波冲击在十分钟后。
尸体从船上跳下来,涉水冲向沙滩。它们不再是最初那种缓慢笨拙的丧尸,而是速度快得惊人、动作灵活得不像尸体的东西。它们奔跑、跳跃、甚至能够爬行,像一群疯狂的野兽。
余小夏的雷电最先出手。蓝白色的电弧在海面上炸开,击倒了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具尸体。但它们倒下后又爬起来,继续往前冲。
凌雨墨的冰墙在沙滩上竖起,暂时挡住了它们。但那些尸体开始攀爬,开始撞击,冰墙在巨大的冲击力下出现裂纹。
“太多了!”余小夏尖叫。
齐瑢墨闭上眼。
亡灵感知扩张到极限。她能感觉到那些尸体身上的丝线,密密麻麻,像一张巨大的网。她试着去触碰那些丝线,试着去切断它们——
剧烈的反噬涌来。
那些丝线里蕴含的死亡气息太浓了,浓到她刚一接触就被弹开,胸口一阵剧痛。
她单膝跪地,呕出一口血。
“齐瑢墨!”夏殷冲过来扶住她。
“切不断……”齐瑢墨咬牙,“太多了……那个东西比之前的强太多……”
夏殷把她护在身后,抬手,一道巨大的空间裂痕在沙滩上撕开。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具尸体被拦腰斩断,但后面的还在源源不断地涌来。
“撤到木屋后面!”夏殷下令,“依托掩体防守!”
——
战斗持续了整整一夜。
顾清舟的狙击枪从屋顶上不断响起,每一枪都爆掉一具尸体的头。余小夏和凌雨墨配合,雷电和冰霜交替,在沙滩上筑起一道又一道防线。林越站在最前面,操控着那些被击倒的尸体站起来,反身撕咬曾经的同类。
阿七带着人守在两侧,子弹像雨一样倾泻。
夏殷的空间裂痕一次又一次撕开,把最危险的敌人切成碎片。
齐瑢墨没有再尝试切断那些丝线。她换了一种方式——操控那些已经被击倒的尸体,让它们成为自己的傀儡,挡住后面的同类。
反噬一次比一次重,但她咬牙忍着。
不能倒下。
夏殷还在战斗。
他们都在战斗。
天快亮的时候,最后一波冲击被击退了。
那些尸体开始后退,退回到船上,退回到海里。六十多艘船缓缓驶离沙滩,停在了原来的位置,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沙滩上,到处都是尸体。
人的,尸体的,分不清。
齐瑢墨跪在地上,大口喘息。浑身上下都是血——有自己的,有别人的,有那些尸体的。
夏殷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
“还能动吗?”
齐瑢墨点头。
夏殷伸手,把她拉起来,抱进怀里。
“你做得很好。”她说,声音沙哑。
齐瑢墨靠在她肩上,没有说话。
她只想就这样待着,待在她怀里,再也不动。
——
天亮后,清点结果出来了。
死了三个人。阿七手下的两个兄弟,还有一个是后来从船上来的幸存者——老周。
阿月跪在老周身边,哭得撕心裂肺。小帆抱着姐姐,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
齐瑢墨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
她的亡灵感知里,老周的生命火焰已经熄灭了。和其他死者一样,变成了一团冰冷的空洞。
她想起那个东西说过的话。
「你会杀了他们。」
不是她杀的。
但和是她杀的有什么区别?
如果没有她,那些船不会来。如果没有她,那个东西不会盯上这里。如果没有她——
“齐瑢墨。”
夏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齐瑢墨回过神,发现夏殷正看着她,目光里全是担忧。
“别多想。”夏殷说,“不是你的错。”
齐瑢墨看着她,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头。
——
那天下午,他们埋葬了死者。
三座新坟,面朝大海。老周的那座坟前,阿月和小帆站了很久很久。
齐瑢墨站在远处,没有过去。
夏殷走到她身边。
“不过去?”
齐瑢墨摇头。
夏殷没有说话,只是握住她的手。
过了很久,齐瑢墨开口:“夏殷。”
“嗯?”
“如果有一天,我——”
“没有那一天。”夏殷打断她。
齐瑢墨偏头看她。
夏殷的眼睛很深,很认真。
“齐瑢墨,”她说,“你听着。不管发生什么,都不是你的错。那个东西选中这里,是因为这里有活人,不是因为有你。那些船来了,是因为它们饿了,不是因为你在。”
齐瑢墨看着她,眼眶发热。
“可是——”
“没有可是。”夏殷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你是我的妻子。我不会让任何事怪到你头上。包括你自己。”
齐瑢墨把脸埋在她肩上,没有说话。
但她知道,夏殷的话像一根锚,把她从那个黑暗的漩涡里拉了出来。
——
那天晚上,齐瑢墨去找了林越。
林越坐在礁石上,望着那些船。月光下,他的侧脸很瘦削,眼睛里有某种复杂的东西。
“你感觉到了吗?”齐瑢墨在他身边坐下。
林越点头。
“感觉到了。”他说,“那个东西,比之前那个强太多。”
齐瑢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我们能赢吗?”
林越偏头看她。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
林越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不知道。”
齐瑢墨没有说话。
林越继续说:“那些船上的尸体,至少有两千具。那个东西能同时操控两千具尸体,而我们现在能战斗的,不到二十个人。”
他顿了顿。
“但这不是最可怕的。”
“什么是最可怕的?”
林越看着她,目光复杂。
“最可怕的是,那个东西在试探。”
齐瑢墨的心跳漏了一拍。
“试探什么?”
林越望向那些船,声音很轻:
“试探你。”
——
林越的话让齐瑢墨一夜没睡。
试探她。
试探什么?
试探她的底线?试探她的实力?试探她什么时候会失控?
她想起那些尸体进攻时的样子。它们的目标很明确——不是杀光所有人,而是逼她出手。每一次她动用异能,那些丝线就会震动得更剧烈,那个东西的意识就会更清晰地出现在她感知里。
它在看她。
在等她犯错。
在等她失控。
“睡不着?”
夏殷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齐瑢墨轻轻“嗯”了一声。
夏殷翻身,把她揽进怀里。
“想什么?”
齐瑢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林越的话告诉了她。
夏殷听完,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开口:“所以呢?”
齐瑢墨愣了一下。
夏殷低头看着她,月光下,那双眼睛很亮。
“它试探你,然后呢?”夏殷说,“你就怕了?”
齐瑢墨没有说话。
夏殷伸手,轻轻抚过她的脸。
“齐瑢墨,你是我见过最坚强的人。”她说,“你十三岁的时候,浑身是伤,一滴眼泪都没掉。你第一次用亡灵异能的时候,反噬到吐血,第二天照样站起来。你面对那个东西的时候,拒绝了它,转身就走。”
她顿了顿。
“现在,一个更大的东西来了,你就怕了?”
齐瑢墨看着她,眼眶发热。
“我怕的不是它。”她说,“我怕的是我控制不住自己。怕伤害你们。”
夏殷把她抱得更紧。
“你不会。”她说,“有我在,你不会。”
齐瑢墨把脸埋在她肩上,没有说话。
但她知道,夏殷说的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