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重鼓寒声不起,残星几点雁横秋。
欲问前朝旧时事,朱门深锁几重愁。
孙老头的事问完之后,沈旧池在京兆府的值房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他把孙老头说的每句话都写下来,又翻出陈七、孙二那几个人的口供,并排摆在桌上。轿子,后巷,每月两三回,虎纹牌。元熙十二年开始,元熙十四、十五年那会儿最勤。他盯着这些字看了很久,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转,抓不住。
周虎进来送茶的时候,他还在看。
“大人,天黑了。”
沈旧池抬起头。窗外的天果然已经暗了,灰蒙蒙的,分不清是云还是暮色。他揉了揉额角,把那些纸收进怀里。“明日去一趟端王府。”
周虎愣了一下。“还去?”
沈旧池没回答,站起来往外走。
到东宫时,院子里已经掌了灯。桂花树下的石桌上摆着几碟小菜,两副碗筷,还有一壶酒。李清川坐在石凳上,手里端着酒杯,正仰头看天。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眼睛亮了一下,把酒杯放下。
“尚延!过来坐。”
沈旧池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你来得正好。”李清川把另一只酒杯推到他面前,“刚温的酒,还热着。”
沈旧池低头看着那杯酒。酒液清亮,微微泛着琥珀色的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飘过来。
“殿下怎么想起喝酒了?”
李清川已经给自己又倒了一杯,端起来抿了一口。“今天月亮好。”他指了指头顶。
沈旧池抬头看去。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来,不大,弯弯的一牙,挂在那棵桂花树的枝桠间,像被人随手搁上去的。月光落在石桌上,落在酒杯里,落在李清川的眉眼间。他喝酒的时候喜欢眯起眼睛,喝完了还要咂一下嘴,像是在品,又像是在回味。
“好喝么?”他问沈旧池。
沈旧池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不烈,入口绵软,桂花的香气在舌尖上化开。“好。”
李清川笑起来,又给他倒了一杯。“那多喝点。”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一杯接一杯。月亮慢慢往西挪,从枝桠间移到树梢上,又移到屋顶上头。院子里很静,只有风吹桂花的声音,簌簌的,像是下了一场细碎的雪。
李清川喝得有些多了。他托着腮,眼神有些迷蒙,说话也比平时慢了些。
“尚延。”
“在。”
“你说,端王那个人,他是怎么想的?”
沈旧池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李清川的侧脸,那张脸上没有笑,也没有别的什么,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头顶的月亮。
“臣不知。”
李清川点了点头。他把酒杯里最后一口酒喝完,放下杯子。“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沈旧池抬眼看他。“殿下要去端王府?”
“去。”李清川站起来,晃了一下,伸手扶住桌沿,“上次去是逛园子,这回是去问他。”
沈旧池看着他扶在桌沿上的手。那只手白白的,骨节分明,稳得很。
“殿下喝多了。”
“没有。”李清川松开手,站稳了,低头看他,“我好得很。”
沈旧池没有戳穿他。他站起来,把桌上的碗筷收了收。李清川站在旁边,看着他把碟子叠起来、酒杯摞起来,忽然开口。
“尚延。”
沈旧池转过头。
李清川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你这个人,吃饭的时候像兔子,收碗的时候像管家。”
沈旧池的手顿了顿。李清川已经笑着往书房走了,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明天早点来。”
第二天一早,沈旧池到东宫时,李清川已经站在门口了。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腰间的蹀躞带换了一条新的,金镶玉的扣子在晨光里晃了一下。头发束得整整齐齐,一丝碎发都没落下。
沈旧池很少见他穿得这么正式。
“殿下这是……”
“去端王府。”李清川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总不能穿着昨日的衣裳去。”
两个人骑马往城东去。路上行人渐多,卖早点的摊子支在路边,热气腾腾的。李清川骑在前面,腰背挺得很直,和平时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判若两人。沈旧池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几分陌生。
端王府门口,门房看见太子殿下的马,连滚带爬跑进去通报。不多时,端王迎了出来。他今日穿着一身深色锦袍,腰间系着玉带,步履从容,脸上挂着淡淡的笑。
“臣见过太子殿下。”
李清川下马,伸手扶住他。“皇叔不必多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