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记得这么清楚?”
李清川把那片叶子往桌上一丢。
“我记性好。”
他往外走。
“走,去北营。”
北营在城北,挨着城墙,一大片矮房子,养着几百匹军马。
沈旧池和李清川到的时候,正是喂马的时辰。马厩里乱糟糟的,几十个马夫进进出出,抱草料的,挑水的,刷马的,忙得脚不沾地。
周虎那个兄弟已经在门口等了。是个黑瘦的年轻人,看见他们,快步迎上来。
“沈太尉,殿下。”他压低声音,“陈七在后头,这会儿正喂马。我带你们去。”
三个人绕过马厩,往后走。
后头是一排更矮的屋子,堆满了草料。一个人蹲在草料堆旁边,正在往筐里装草。
周虎那个兄弟走过去,在他耳边说了几句。那人抬起头,看了沈旧池和李清川一眼,慢慢站起来。
四十来岁,黑黑瘦瘦的,穿着一身旧军服,手上全是茧子。他走过来,在沈旧池面前站定。
“沈太尉?”
沈旧池点了点头。
“陈七?”
陈七点了点头。
沈旧池看着他。
“元熙十一年,你在禁军?”
陈七的脸色变了一下。
“是。”
“刘安死的那年,你在哪儿当值?”
陈七沉默片刻。
“在皇后娘娘寝宫外头。”
沈旧池的目光动了动。
“那晚的事,你还记得吗?”
陈七低下头。
“记得。”
“说。”
陈七没有说话。
沈旧池等着。
李清川站在旁边,没有出声。
过了很久,陈七才开口。
“那晚我在外头巡逻,离得远,什么都没看见。”他的声音很低,“后来听说刘安死了,说是自缢。再后来,我就调走了。”
沈旧池看着他。
“你调走,和那件事有关系吗?”
陈七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沈旧池没有再问。
他转身要走。
“沈太尉。”
沈旧池回过头。
陈七站在那儿,手里攥着一把草料。
“刘安死之前,找过我。”
沈旧池看着他。
陈七低下头。
“他让我小心点。他说,有些事,看见了就当没看见。”
沈旧池没有说话。
陈七抬起头。
“我不知道他看见了什么。但那之后没多久,他就死了。”
他说完,转身走了。
沈旧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李清川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他说的是真的。”
沈旧池转过头。
李清川看着他。
“他那个眼神,骗不了人。”
沈旧池点了点头。
两个人往外走。
走到门口,沈旧池忽然停下脚步。
“殿下。”
李清川回过头。
沈旧池看着他。
“刘安死之前,找过赵横,找过张顺,找过采萍,还找过这个陈七。”
李清川点了点头。
“他在交代后事。”
沈旧池没有说话。
李清川忽然笑了。
“走吧,回去。”
回到东宫时,天已经擦黑了。
李清川进了书房,往软榻上一倒。橘猫跳上来,挨着他趴下。
沈旧池站在旁边。
李清川看着房梁,忽然开口。
“尚延。”
“嗯。”
“你说,刘安死之前,是什么心情?”
沈旧池沉默片刻。
“不知道。”
李清川没有说话。
窗外传来鸟叫,叫了几声,飞走了。
过了很久,李清川忽然坐起来。
“尚延。”
沈旧池看着他。
李清川的眼睛亮亮的。
“明天咱们去城外。”
沈旧池愣了一下。
“城外?”
“陈七说的那个庄子。”李清川道,“还有一个活着的人在那儿。”
沈旧池看着他。
李清川已经站起来,往外走了。
“早点睡,明天早点起。”
他走到门口,回过头。
“对了。”
沈旧池等着他说下去。
李清川眨眨眼。
“那只糖兔子,你要是舍不得吃,我帮你吃。”
“吃。”
沈旧池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