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萍跪在地上,不敢动。
雨又大起来了,打在窗纸上。
过了很久,李清川才开口。
“采萍。”
“奴婢在。”
“这七年,你想过回来作证吗?”
采萍的手攥紧了衣角。
“想过。想过很多次。”
“那为什么没回来?”
采萍没有说话。
雨声很大。
李清川没有回头。
“怕死?”
采萍的眼泪掉下来。
“怕。奴婢怕死。刘安死了,周主簿死了,奴婢怕下一个就是自己。”
李清川没有说话。
采萍跪在地上,眼泪滴在手背上。
“殿下,奴婢知道对不起皇后娘娘。奴婢这七年,没有一天不想起那晚的事。可是奴婢真的怕。”
李清川转过身来。
他走回桌案后面,坐下。
“起来吧。”
采萍抬起头。
李清川看着她。
“你肯回来,就够了。”
采萍愣住了。
李清川已经拿起那份案卷,继续看了。
采萍跪在地上,看着他。
烛火映在他脸上。
她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
“殿下。”
李清川抬起头。
采萍看着他。
“您长得像皇后娘娘。”
李清川的目光顿了顿。
采萍推门出去了。
沈旧池站在门外,靠着廊柱。
采萍出来的时候,他转过头。
“说完了?”
采萍点了点头。
沈旧池示意她可以回去了。
采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沈太尉。”
沈旧池看着她。
采萍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低下头,走了。
沈旧池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雨还在下,毛毛的。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头没有声音。
他站在那里,没有进去。
周蘅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站在廊子另一头,抱着一只橘猫。
她走过来,在沈旧池身边站定。
“那人就是采萍?”
沈旧池点了点头。
周蘅往书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殿下怎么说?”
沈旧池没回答。
周蘅也不追问。她低头顺了顺猫的毛,猫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我爹那案子,什么时候能结?”
沈旧池转过头看她。
周蘅没抬头,还在顺猫。
“那些死掉的人,她们的家人还在等。我今天去了一趟城西,碰见一个老太太,她女儿是第三个死的。她拉着我问,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沈旧池沉默片刻。
“快了。”
周蘅抬起头,看着他。
沈旧池点了点头。
周蘅没再问。她把猫放下,猫抖了抖毛,跑走了。
“那我等着。”
她转身走了。
沈旧池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雨停了。
东跨院的廊子底下,赵横、张顺、周蘅三个人站在那儿,看着天。
雨后的天,黑得透亮,几颗星星冒出来。
赵横先开口。
“采萍来了。”
张顺嗯了一声。
周蘅靠在廊柱上,没说话。
赵横看着她。
“你爹那事,快结了吧?”
周蘅没回答。
张顺在旁边叹了口气。
“结不结的,能怎么着。人没了就是没了。”
赵横没接话。
三个人站在那儿。
沈旧池从月亮门进来,看见他们三个,脚步顿了顿。
周蘅先看见他。
“沈太尉。”
沈旧池点了点头,从他们身边走过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
“采萍住在后院小屋。你们要是想说话,可以去找她。”
赵横愣了一下。
张顺看了看赵横,又看了看周蘅。
周蘅没动。
沈旧池继续往前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
“周蘅。”
周蘅抬起头。
沈旧池看着她。
“你爹的案子,快了。”
周蘅愣了一下。
沈旧池已经走远了。
三个人站在廊子底下,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周蘅忽然笑了。
很轻。
她转身往自己屋里走。
“我去睡了。”
赵横和张顺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赵横挠了挠头。
张顺没说话,转身也走了。
赵横一个人站在那儿,看着天。
他站了一会儿,也回屋了。
沈旧池回到自己住的小院时,已经很晚了。
他推门进去,点亮蜡烛。
桌上放着那份调令,还有刘安的信、那枚铜钱。
他把调令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元熙十一年四月初九,裴英升禁军都统。两天后,刘安死。
他把调令放下,拿起刘安的信。
“那个人从寝宫里出来,裴英对他行礼。我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他腰上挂着一块玉牌。”
他把信放下,拿起那枚铜钱。
刘安。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窗外又下起雨来。
”.
他把铜钱放下,吹灭蜡烛。躺到床上,闭上眼。脑子里是采萍的脸。她跪在地上,说“奴婢怕”。
还有书房里那盏烛火,还有站在窗边的那道背影。他翻了个身。雨下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沈旧池去了东宫。
他到的时候,李清川正坐在桂花树下的石凳上,手里捏着一片叶子。橘猫趴在他脚边,尾巴一甩一甩的。
听见脚步声,李清川抬起头。
“来了?”
沈旧池点了点头。
李清川把手里的叶子放下,站起来。
“走,进去说。”
书房里,李清川把那份调令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沈旧池站在旁边。
“采萍说的,和信上对得上。”李清川道,“端王,裴英,还有那块玉牌。”
沈旧池点了点头。
李清川把调令放下。
“接下来查什么?”
沈旧池想了想。
“端王这些年,和裴英有没有往来。还有当年刘安死后,经手这件案子的人,还在不在。”
李清川看着他。
“怎么查?”
沈旧池沉默片刻。
“臣去翻端王府的出入记录。还有禁军那边,看看有没有人见过他们私下见面。当年查刘安案子的那些禁军,还活着的,都问一遍。”
李清川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外头天晴了,阳光照进来。
“尚延。”
沈旧池看着他。
李清川没有回头。
“你说,我父皇知道吗?”
沈旧池没有说话。
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过了很久,李清川转过身来。
“算了。”他笑了笑,“查出来就知道了。”
他往外走。
“走,吃饭去。”
沈旧池跟上他。
走到门口,李清川忽然停下脚步。
“尚延。”
沈旧池看着他。
李清川回过头。
“昨晚睡得好吗?”
沈旧池愣了一下。李清川已经跑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