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顺低着头。
“怕。”
“现在呢?”
张顺抬起头。
阳光从破窗棂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那张脸满是褶子,眼睛底下青黑一片,不知道多少天没睡好。
“现在……”他道,“现在殿下来了,我不怕了。”
李清川看了他一会儿。
“御马监的活累不累?”
张顺愣了一下。
“啊?”
李清川已经转身往外走了。
“回头换个地方干。”
回去的路上,李清川一直没说话。
他骑在马上,一只手攥着那个油纸包,一只手拉着缰绳。风吹过来,把他没束好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也不管。
沈旧池跟在他身后。
走到一半,李清川忽然勒住马。
沈旧池也跟着停下来。
路边有个茶棚,卖茶的老头正在收拾碗筷。
李清川翻身下马,走进茶棚,在一张条凳上坐下。
“尚延,过来坐。”
沈旧池在他对面坐下。
茶端上来,粗瓷碗,茶汤浑黄。
李清川端起碗,喝了一口。
沈旧池看着他。
他放下碗,把那个油纸包放在桌上,解开麻绳。
一层一层打开。
里头是一封信。
信纸泛黄,折痕处磨起了毛边。
李清川把信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沈旧池没有看。
茶棚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老头在旁边的炉子上烧水,水壶咕嘟咕嘟地响。
李清川看完,把信递给沈旧池。
沈旧池接过来。
信不长——
“赵横吾兄:
我怕我等不到那天了。裴英已经盯上我了。他知道我那晚看见了。
那晚我看见的,不只是裴英。还有一个人。那个人从寝宫里出来,裴英对他行礼。我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他腰上挂着一块玉牌。那块玉牌,我在一个人身上见过。
我不能写他的名字。写了,这封信就送不出去了。
但我记着他的脸。
等我死了,会有人来找你。那个人,就是能替我们伸冤的人。
刘安绝笔”
沈旧池看完,把信折好,放回桌上。
李清川端起碗,又喝了一口茶。
“玉牌。”
沈旧池点了点头。
“玉牌。”
李清川放下碗。
“能让裴英行礼的,官职比他高。”
沈旧池没有说话。
李清川托着腮,看着碗里浑黄的茶汤。
“禁军都统的玉牌,我见过。裴英那块是虎纹的。比那个大的……”
他没说完。
水壶开了,老头拎起来,往茶壶里续水。
李清川忽然笑了。
“想不出来。”
他把信收好,揣进怀里,站起身。
“走,回去。”
回到东宫时,天已经擦黑了。
李清川进了书房,把那封信和铜钱放在一起,锁进一个匣子里。
沈旧池站在旁边。
李清川锁好匣子,转过身。
“尚延。”
“在。”
“今晚留下来吃饭。”
沈旧池顿了一下。
“臣……”
“留下来。”李清川已经往外走了,“御膳房今天做糖醋鱼,我一个人吃不完。”
饭摆在花厅里。
糖醋鱼、烧鸡、两碟青菜、一碗汤。
李清川坐下就开始吃,腮帮子鼓鼓的。
沈旧池坐在他对面。
吃着吃着,李清川忽然夹了一筷子鱼,放进沈旧池碗里。
沈旧池低头看着那块鱼。
李清川已经继续吃了,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沈旧池夹起那块鱼,吃了。
吃完饭,李清川往椅背上一靠,摸着肚子。
“饱了。”
沈旧池也放下筷子。
李清川忽然坐起来,看着他。
“尚延。”
“嗯。”
“你吃饱了吗?”
沈旧池点了点头。
李清川眨眨眼。
“那你陪我去走走。”
月亮升起来了。
街上没什么人,只有他们两个,一前一后,慢慢走着。
李清川走在前面,东看看西看看。
沈旧池跟在他身后。
走到那个馄饨摊,老婆婆正在收摊。
李清川走过去,在桌前坐下。
“婆婆,还有吗?”
老婆婆抬起头,看见他,笑了。
“有,有。二位客官稍等。”
沈旧池在他对面坐下。
两碗馄饨端上来,热气腾腾的。
李清川拿起筷子,低头吃了一口。
沈旧池也吃了一口。
吃到一半,李清川忽然抬起头。
“尚延。”
沈旧池看着他。
李清川把自己碗里的馄饨,舀了两个,放进他碗里。
“吃不完。”
沈旧池看着碗里多出来的两个馄饨。
他没说什么,低下头,吃了。
吃完,李清川付了钱。
两个人往回走。
走到东宫门口,李清川忽然停下脚步。
沈旧池也停下来。
李清川转过身,看着他。
“今天谢谢你。”
沈旧池愣了一下。
“臣没做什么。”
李清川笑了。
“陪我看信,陪我看月亮,陪我吃馄饨。”
他说完,转身往里走。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明天早点来。”
沈旧池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门里。
月亮挂在头顶,又大又圆。
他站了一会儿,翻身上马,往自己住的小院去。
马蹄声在夜里格外清楚。
夜风吹过来,带着凉意。
他摸了摸怀里那枚铜钱。
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