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风跟着侍者穿过大殿。

主位上孤零零坐着个衣着不凡的美妇，容貌和寒泽有几分相似，她正怔怔地看着地上破碎的茶盏，不知在想什么。

阿风不敢多看，低着头快步走过。

再往里，曲折转入旁边的内室，侍者在门口停下，示意她独自进去。

阿风深吸一口气，推开门，一眼就看见了寒泽。

他静立在窗边，额角有一道伤口，血已经止住了，干涸的暗红色凝在鬓边，那张原本俊美的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疲惫，可当目光落到她身上的时候，声音却一如往常：“阿风，等急了吧？”

阿风鼻子一酸，什么都说不出来，她扑过去，把脸埋在他怀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寒泽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声音里带着笑意，“你看，这不没事嘛。”

阿风一听，眼泪流得更凶了。

“泽儿，你说的就是她吗？”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阿风吓了一跳，猛地抬头，这才发现屋内还有一个人——鹤发童颜，目光慈和，正看着她。

寒泽点点头，对阿风介绍，“这是医族大长老，别担心，待会儿问到什么，实话实说就行。”

阿风本能地紧张起来，乖乖站直，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好。”

大长老指向桌上一个盒子，“小娃娃，你认得这东西吗？”

阿风扭头看去，几乎吓得原地跳起来。她强忍住害怕，凑近仔细看——那是一对眼球，泛着隐约的红光，即使被挖出来这么久，那光也没有消散。

是那条蛇，当时卷着他们坠下深渊的那半截蛇，它早就摔碎了，可这对眼球还带着当初那种诡异的红光。

阿风声音发颤，“认得，当时我和哥哥……”

她磕磕绊绊地讲起来。那条突然窜出来的蟒蛇，怎么缠住哥哥，怎么被砍断了半截身子还在追击，怎么带着他们坠下深渊……她讲得零零碎碎，有时候词不达意，有时候需要停下来想一想，但没有撒谎，也没有隐瞒。

等她讲完，屋里安静了很久。

大长老和寒泽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阿风不敢出声，就那么站着，连呼吸都放轻了。

半晌，大长老长长地叹了口气。

“天穹崩裂，星河逆转……果然，”他的声音沉下去，“不止四季逆序乱了时令，人间祸乱惨象频发，就连深渊底下那些东西，也镇不住开始往外跑了……看来这天，是真的变了。”

寒泽点头，“所以，裴氏不能倒，否则秩序崩坏，就真的一点希望都没了。”

大长老沉默片刻，“可惜，他的身份牵连太广，不是我医族救得起的，族中子弟在外行走众多，不该也不能让他们去冒这个险。”

寒泽抬眸，“此事我一人所为，和医族有什么关系？”

大长老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几分叹息，“真想好了？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寒泽没有躲闪他的目光，也没有犹豫，“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不是吗？”

大长老笑道，“年轻人心怀大志，是好事。这样吧，少族长的位置给你留着，你办完事，等风头过了，随时回来，怎么样？”

寒泽愣了一下，随即苦笑，“您就别打趣我了。那样的话说出口，和当众打所有人的脸有什么区别？既然做了，我就没打算回头。”

“年轻人别把话说得太绝嘛，”大长老往椅背上一靠，语气悠然，“放到现在，这的确是个事儿。可十年后呢？二十年后呢？五十年后呢？谁还较那个真？”他指了指自己，“老头子我今年一百五十二了，咱医族别的不敢说，就是命长，有的是时间，慢慢等。”

他顿了顿，目光里有一种通透包容的温和，“你不想当少族长也没什么，大不了我这个位置给你留着——医族确实不缺区区一个少族长，缺的是你。”

寒泽好半天说不出话。

他闭了闭眼，站起身来，走到大长老面前，双膝跪下，伏身一拜。

“承蒙大长老厚爱，”他的声音有些发涩，“怕是要让您失望了。”

大长老扶了一把，“说什么失不失望的，路不就是靠人一步一步蹚出来的？”

他忽然笑了一下，带着点狡黠，“就算看在你没把羲禾卷进来的明智上，我也得行个方便不是？”

寒泽抬起头，眼中有光芒微微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