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风做了个梦。

梦里，她抱着那把豁口的破剑，蹲在小溪边，一下一下地磨。剑身锈迹斑斑，磨了半天也没见亮，她也不急，就那么磨着，听着粗糙的石头和剑刃摩擦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忽然，手里的剑动了。

不是她动的，是剑自己动的。它在她掌心扭了扭，像一条刚睡醒的鱼，然后倏地一下，从她手里滑了出去——

落入溪水的瞬间，它真的变成了鱼。

阿风瞪大眼睛。

那鱼约莫半臂长，头部银光闪闪，清亮得能映出她的脸，可越往后越淡，到了尾巴那儿，几乎成了透明的，只剩一个隐约的轮廓，看上去跟半条鱼似的。它在水里绕着她游了两圈，尾巴一摆，往上游窜去，又游回来，再窜上去，再游回来，像是在说：来呀，来呀。

阿风不怕。

她脱掉鞋袜，扑通一声跳进溪里。水不深，刚没过她的腰，凉丝丝的，舒服得很。她学着鱼的样子，手脚并用地扑腾，竟然真的游了起来。

那鱼在前面带路，一路逆流而上。

溪水渐渐变深，变急。阿风游过暗礁，游过瀑布，游过一段狭长的黑暗——那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前面那一点银光引着她。她不害怕，因为有光在。

不知游了多久，眼前忽然一亮。

豁然开朗。

溪流汇入一片大湖，湖水清澈得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着天上的云、远处的山、近处的花。周围鸟语花香，静谧美好，像是另一个世界。

更神奇的是，那鱼竟然离开了水，扇动着半透明的鱼鳍，飞在她身边。

阿风从水里出来，跑到湖边，低头看自己的倒影。

水里有个小姑娘，玉雪可爱，眼神灵动，穿着粉嫩嫩的小裙子，正睁大眼睛好奇地瞅着她。

阿风心生欢喜，伸手去碰。

手指触到水面的瞬间，那小姑娘的倒影碎成一片涟漪。阿风换了个地方再看，她又出现了，还是那个玉雪可爱的模样，还是那样好奇地瞅着她。

阿风低头看看自己——洗得发白不合身的旧衣衫，沾着泥的手指缝，手腕上刚愈合的疤痕，毛躁的头发。再看看水里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终于反应过来。

哦，这是个能把人照好看的湖。

她开心起来，对着水面做鬼脸。水里那小姑娘也跟着做鬼脸，同步得像是她的影子。阿风咯咯笑起来，一把抓住飞在身边的鱼，往水里递——

“给你看我的鱼……”

话音未落，湖面忽然涌来一股巨大的吸力，阿风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已经被吸了进去。

没有窒息感。

湖底是另一片天地，和上面相似，却又隐约不同。一样的山水，一样的云朵，可这边的云好像离地更近一点，这边的草好像会发光，这边的空气里有一种淡淡的、说不上来的味道。

她游累了，干脆抓住那条半透明的鱼尾巴，让鱼带着她往前飞。

那鱼小小的，鱼鳍也小小的，可扇动起来，不仅能带起自己胖胖的身子，还能拖着她这个小孩，一点也不吃力。

前方出现云朵——不是天上的云，是可以踩的那种，软软的，弹弹的，拽一点塞到嘴巴里，还有甜丝丝的味道。阿风松开鱼尾巴，跳到云上，蹦了蹦，又蹦了蹦。鱼在她身边绕圈，像是在笑。

她从这个云朵跳到那个云朵，开心得忘了形。

然后一脚踩空。

失重感瞬间袭来，她往下坠，往下坠，往下坠——

半空中，一道银光从地面俯冲而上，裹着隐约的血色，和她身边那条半透明的小鱼撞在一起，两者合二为一，瞬间化作一条更大更绚丽的鱼，稳稳接住她，缓缓降落。

阿风趴在鱼背上，心还在扑通扑通跳。

落地之后，大鱼再次分开，一个化为她手中那把豁口的破剑，另一个则化为锋芒逼人的断剑，悬浮在空中。

那断剑锋芒毕露，剑身上隐约篆刻着两个字——残梦。

阿风伸手想摸，断剑却嗡鸣一声，化作银光飞向前方。铮然一声，落入一个人的腰间鞘内。

那是一个紫衣女子，站在一片废墟中央。她很好看，不是那种漂亮的好看，是那种，让人想多看几眼的好看，眉眼间有英气，也有疲惫，像是一直在赶路，赶了很久很久。

废墟里不见尸骨，却遍地血色。烧焦的木头，坍塌的墙壁，散落的布片——像是刚经历过一场惨烈的劫难。可那女子站在其中，仿佛对此视而不见。

她低头，对着空无一人的方向，轻轻说了句什么，然后抬头，看见了阿风，和她手里那把破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