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沉一走半月,转眼进入九月。
安市夏季很短,入九后昼暖夜凉,街上的衣服就热闹起来。短袖、长裤、呢子大衣,甚至棉服,都会出现在同一条街上。
程书已经摸清了这城市的脾气,备了两套衣服。中午半袖短裤,晚上长裤外套,倒也应付自如。
这半个月,她的生活像被按了重复键。
白天在房间里陪煤球,晚上去烧烤店上班。煤球比刚来时长了一圈,巴掌大的一团变成了毛茸茸的小圆球,跑起来虎虎生风。
烧烤店的工作不算轻松,但也还好。她上手快,记性好,哪些桌点了什么,哪桌要加炭,从来不用记本子上。
红姐夸她天生干这行的料,程书听了只是笑笑。
周沉偶尔会发消息,问几句煤球的情况。但他的回复总是隔很久,有时是凌晨三点,有时是第二天中午。
程书渐渐摸清规律。
他跑夜车的时候多,白天补觉,醒来看见消息就回两句,说着说着又没了下文。
她也习惯了,她不催。也没理由催。
煤球倒是一天比一天皮实。程书特意用手机给它拍了不少照片,有的趴在窗台上晒太阳,有的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有的把程书的袜子叼得满屋跑。
她把这些照片存在相册里,想着等周沉回来给他看看,煤球被他养得挺好。
日子就是这么平淡过着,如果非要说有什么变数,那大概是,白言“黏”上她了。
说“黏”倒也不是很准确。白言偶尔会把作业拿到店里来写。
他成绩好,一直在年级第二、第三徘徊,稳上“双一流”。
这种“学霸”型孩子,一般不怎么需要教。但白言的成绩属于那种,均匀中带点儿瘸腿的。
语文和英语能把他带上天,数学却像绑在脚上的沙袋,每次都因为这门课争不到第一。
当然,那也是跟最顶尖的那小撮人比。对于绝大多数学生来说,白言稍微“偏科”的数学成绩,也足够仰望。
程书有次见他卡在一道题上很长时间,就匆匆扫了眼他的解题步骤。思路一开始就偏了,构造函数的方向反了,越往后推越乱。
她本不想多管闲事,但看着他抓耳挠腮的样子,还是没忍住指了指其中一行:“这步,你试试从右边往左边推。”
白言盯着那行看了几秒,忽然“啊”了一声,醍醐灌顶般把剩下的题解完了。
从此,他就开始缠着程书讲题。
这倒也不是什么坏事。程书大学学的数学,高中时期也代表学校参加过不少竞赛,数学一直是她最有把握的科目。
虽然高考成绩并不理想,但底子还在。给白言讲题,让她找回了一点久违的自信。
教白言这样的孩子既有成就感又轻松。只需稍加点拨,便能举一反三。
有几次讲完题,白言会偷偷看她,欲言又止的样子。程书装作没看见,继续低头干活。
白言大多时候很安静。自从上次他不让管那事之后,程书也没再注意到有什么异常。
每次看见他时,他都把头埋在卷子里,刷刷写题。只有在程书经过时,他才会抬头,目光跟着她转一会儿,然后又低下头去。
程书觉得这孩子有点奇怪,但也没往心里去。她自己的事都顾不过来,哪有心思管别人。
**
晚上十点,店里接了一桌散客。
三个男人,面红耳赤,脚步都有些飘,应该是第二场。落座后没急着点单,先拍着桌子要了壶茶水。
程书拎着茶壶过去,挨个倒水。这种事她干得多了,早已轻车熟路。倒到第二个时,胳膊被挡了一下。
程书皱眉,抬眼发现那男人正醉眼朦胧地打量着她。
“新来的?”
“是,”程书面不改色,“几位吃点啥?”
那男人不接话茬,手肘抵在桌上,歪着头把程书上上下下看了一遍。
“小姑娘长得挺俊。”
旁边的人起哄:“老张别瞎瞅了,让你媳妇儿知道,一会儿来剁了你。”
“瞅瞅咋了?”男人把杯子往桌上一墩,声音大了几分,“就是现在我媳妇站在这儿,也得乖乖让老子瞅。”
程书没躲,也没低头,目光直直地看着他,没有一点表情。
不卑不亢,不躲不闪,既不示弱,也不挑衅,就是单纯地看着,像看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人。
“看完了吗?”
那男人一愣,就见程书把菜单往桌上一放,声音不冷不热:“瞅完了点菜吧。”
老张被噎了一下,脸上挂不住,酒劲往上涌,蹭地站起来:“你他妈什么态度?”
旁边的同伴赶紧拽他,“行了,跟个服务员较什么劲?”
老张被按回座位,嘴里还在骂骂咧咧。程书懒得理,转身走了。
来这儿干活,遇见喝多了的不是一次两次。什么牛鬼蛇神都有。有的骂几句就消停了,有的闹一会儿就累了,还有的会追着不依不饶。
程书见过太多,早就不当回事。该收桌收桌,该上菜上菜。
啤酒送上去,串也送上去。
那桌人越喝嗓门越大,话题从工作扯到女人,又从女人扯到钱。程书尽量不往那边去,只在他们招手的时候过去添个水、收个签子。
她算着时间,顶多再有半个多小时,这桌人应该就走了。
“再来两瓶!”
程书拿了两瓶啤酒,走过去。
“酒来了。”她把酒放到桌上,正要转身。
老张抬起眼皮看她,眼神已经有些涣散,但打量人的时候还是带着那种让人不舒服的黏腻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