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书往前走,把身后的对话甩得干干净净后,腿就软了。
刚巧,旁边是个公交站。
她背靠公交站牌的柱子,一点点滑坐下去,吐出浊气。刚才和梁浩漫的对峙,抽干了她最后的力气。
累。梁浩漫那番话表明——他不仅想消费她的过去,还想捆绑她的未来。
恶心。
她闭上眼,深吸几口气。
也好。这么一来,反倒彻底看清了,他们根本不是一条道上的人。
分得干净,反而轻松。
程书睁开眼,情绪平复了,现实的窘迫却浮了上来。
——没钱,怎么回去?
刚才装洒脱装得太投入,早就知道就让梁浩漫先送自己回去,再大义凛然地提分手好了。
真是失策。
她翻遍所有口袋,一毛钱都没有。正低头在手机上搜碧水路,头顶传来声音:
“你在这干什么?”
程书一愣,抬头。看到周沉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她猝不及防被吓一跳,后退半步,整个后背抵住公交站牌。但冷静下来后,才猛然意识到,这是“救星”来了。
“……没带钱。”她实话实说,“正想怎么回去。”
周沉愣了下,抬手拍自己脑门:“哦对,忘了。”
他摸出皱巴巴的钱包,抽出两块钱递过来。
“120路,到碧水路,有五站地。我也坐。”
“谢谢。”程书接过钱,“你怎么在这?”
“修车。”周沉朝马路对面扬了扬下巴。程书看见“鑫源汽修”的招牌,卷帘门半拉着,门口停着几辆摩托车。
“哦。”她没再多问。
120路慢吞吞地进站。车门哧一声打开。
程书上车,走到车厢中部靠窗的位置坐下。
周沉跟在她后面上来,没坐旁边,而是在她斜后方那排单人座坐下。
车子晃晃悠悠地起步。
程书刚病过,体力还没恢复,没一会儿头就抵着冰凉的玻璃窗,睡了过去。
她的短发乱糟糟地翘着,后颈瘦得骨节分明。此时她随着车厢颠簸,整个人轻飘飘的。
周沉从窗玻璃的反光里看她。
跟昨天那个差点废了他的疯丫头判若两人。
突然,公交车过坑洼处,车身猛地一颠。
程书的身子往下滑了一截。
周沉的手指无意识地弹了一下,左脚往前蹭了半步,想要去接。
可她只是蹭了蹭窗沿,又自己缩回去了,继续睡。
他转开眼,看向窗外飞掠的街景。
……脖子真白。
这念头冒得突然又邪性。
周沉猛然回神,拧开视线。下意识伸手摸烟,可想起这是在车上,又把手放下了。
五站地,眨眼就到。
他站起身,走到她跟前,推她肩膀:“到了。”
程书猛地睁开眼,眼神还迷糊着,花了足足两秒才聚焦。窗外已经是熟悉的街景,碧水路站牌就在不远处。
“哦……好。”她赶紧起身,揉了揉被压麻的脸颊,跟着他下车。
下午四点的阳光毒辣。两人前一后往回走,程书落后半步,看着他宽阔的背影。
他走得格外急,步子迈得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那个……钱我回去给你。”
“嗯。”
“还有昨天,真的谢了。”
周沉脚下一顿,很短,几乎看不出来。又“嗯”了一声,步子却迈得更快了,几乎像在躲什么。
程书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犯嘀咕。
推门进屋,闷热的空气扑在脸上。周沉径直走到墙角,插上那台摇头风扇的电源。扇叶嘎吱嘎吱地转起来,搅动一室燥热。
程书从帆布包里翻出钱包,数出二百三十块钱——两张一百的,一张二十的,一张十块的。她递过去:“医药费和车钱。”
周沉接了,看都没看就塞进裤兜。他靠在墙上,双臂环抱,目光落在她脸上:“还有事儿?”
程书抿了抿嘴唇。唇上干得起皮。
“……这附近有招工的地方吗?”她问,“什么活都行。”
周沉没立刻回答。他上下打量她,从她苍白的脸到瘦削的肩膀。“急什么?”
“急。”程书抬眼直视他,眼神里没有半点闪躲,“没钱了。”
周沉默了几秒。风扇单调的嗡鸣声填充着两人之间的空隙。
“我跑车的,正经招工的地方不认识。”他顿了顿,伸手指向窗外,“东边,第二条街,小吃街。去那儿碰碰运气吧。”
程书顺着他的手指看出去,只看见灰扑扑的楼宇轮廓。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嗯。”周沉应了一声,算接受了这声道谢。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回自己房间,门虚掩着,留出一道缝。
程书站在原地,听着门缝里传来窸窸窣窣的换衣服声。她慢慢地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她从包里把剩下的钱全掏出来,一张张摊在床上。一百的、五十的、二十的、十块的……加起来一千零七十块。
钱只有这些,得尽快找个活干。
她拉开门想去厨房倒水,周沉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深灰色短袖和工装裤,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见她出来,撩了下眼皮。
“倒点水。”程书解释。
周沉点了下头,视线又落回屏幕上。
程书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自来水哗哗地流出来。她接了大半杯,小口小口地啜着。
肚子偏在这时叫了一声。
咕噜——
程书动作一僵,耳根瞬间烧了起来。她赶紧仰头,把剩下的水一口气灌下去。
沙发上,周沉滑动屏幕的手指停了下来。他没抬头,但程书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