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巷之中,程岭南远远望见这员英姿飒爽的太平军将领,心头猛地一震,瞬间便认出了他。
当年益阳城中,若不是此人网开一面,放开小南门放百姓逃生,她们一家早已是刀下亡魂。
如今武昌已被太平军团团围困,城破在即,清廷官员人人自知落入太平军手中必遭羞辱虐杀,早已纷纷自尽。
程岭南年方十七,容貌清丽绝俗,身段窈窕,心中念头急转:
眼前这位将军当年肯放百姓一条生路,心性定然不同于其他残暴太平军。她自知走投无路,唯有仗着几分姿色,上前求他庇护,总好过落在其他乱军手中,任人宰割。
心念至此,她咬了咬牙,主动上前几步,敛衽一礼,声音轻颤却又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然:
“将军……益阳旧人,有一事相求。”
林辰听她语气古怪,又在这城破混乱之时主动靠近,心头立刻一紧,下意识便将她视作伺机行刺的细作。
但转念一想,听听她要说什么也无妨,若真是无辜之人,错杀了反倒不妥。
他微微抬手,沉声道:“带她到旁边僻静处,我有话问她。”
亲兵立刻上前,左右护住程岭南,往巷尾一处无人的断墙拐角走去。四周乱兵喧嚣、哭喊厮杀声被隔绝在外,这里一时安静得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林辰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冷冽,不带半分笑意,只等着她开口。
林辰听得她言语蹊跷,又见四下杀声震天,当即警惕心大起,不动声色地摸向怀中随身携带的□□。冰凉坚硬的枪柄触手可及,他心中顿时一稳,安全感大增。
他略一颔首,示意亲兵将四周隔开,亲自带着程岭南走到无人的僻静角落,将喧嚣与乱兵彻底隔绝在外,准备问清缘由。
四下无人,程岭南才垂首低声,将自己湖广总督程矞采之女的身份如实道出。她抬眼怯生生望了林辰一眼,面颊微红,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字字清晰:
“将军当日在益阳小南门救我全家性命,小女没齿难忘。如今武昌城破,我父身陷绝境,只求将军高抬贵手,放我父亲一条生路……只要将军肯相助,小女愿终身留在将军身边,尽心服侍,绝无怨言。”
一番话说完,林辰心中顿时陷入了两难。
私放一位清廷总督,乃是重罪,他身为太平军高级将领,于军法于规矩,都万万不可为之。
可转念一想,若能不动干戈,将程矞采招降纳顺,意义却截然不同——此事一旦传开,清军众将必会知晓,顽抗只有死路一条,投降尚能保全性命,日后各地守军遇战必不会再拼死顽抗,反而能大大减少太平军将士的伤亡。
林辰心中掀起剧烈挣扎,一时难以定夺。他本欲秉公行事,唤人将程家一门拿下羁押,可抬眼望见程岭南俏丽脸庞上挂满泪痕,楚楚可怜,终究心生恻隐,不忍就此将她推入死路。
至于程岭南的美色,林辰自始至终未曾放在心上。此时太平军中军纪森严,施行严格禁欲,男女分营而居,即便夫妻亦不得私自相会,他身为将领,更不会在此刻动半分儿女情长。更何况在林辰心底,早已埋下远谋——他从一开始就清楚,太平天国绝非久留之地,只待时机成熟,便会脱离这支队伍自立门户,到那时功成名就,何愁没有佳人相伴,根本不必在此刻冒风险沾染私情。
他真正考量的,是程矞采此人的利用价值。这位湖广总督若是铁骨铮铮的死硬派,此刻早已追随其他官员自尽殉清,可他偏偏苟全性命,足见是个贪生怕死的软骨头。对顽抗到底的死敌,林辰从不会心慈手软,单他杀的满清高官没有十个也有八个,但对这般怯懦可利用的清廷高官,他反倒觉得大有可为。杀了程矞采对林辰来说半点好处都没有,也许现在放了他是将来一步暗棋。
心念既定,林辰立刻招手,唤来最心腹的亲随小石头,压低声音密令。他让小石头挑选几名绝对可靠的弟兄,连夜将程岭南一家秘密转移,妥善藏匿起来送出城外。这般安排进退自如,即便日后被旁人察觉,他也只需从容应对,称自己是先行将人扣押看管,待亲自审问处置,绝不会留下半分把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