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根本不了解我,”迈格林嘶声反驳。“你凭什么说你知道我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
费艾诺终于停下脚步,面对他的侄孙。他将手掌撑在工作台上,把身体的重心压到手臂上。“我在曼督斯待过,迈格林。我从织锦中知道了你的故事,我知道你失去了母亲,我明白那是什么滋味。母亲离去后,世界便与你无关了。图茹卡诺和这里其他人——好吧,他们会同情你。你要忍受那些侧目而视,忍受街头的窃窃私语:‘那个王子,他母亲因为他而死了。’我知道。他们也曾这样议论我。
但我很久以前就明白了一件事。我明白,我不想成为一个悲剧。我不想因为世界会理解我的死,就自暴自弃、苟延残喘地等死。我不愿人们在护送我那抑郁的灵魂前往殿堂时,奏起悲伤的小提琴。我不愿人们记住我时,只留下可怜可叹的印象!
不!我要如此炽烈地活着,让那些同情的目光变为敬畏。‘那位王者,在生活残酷不公时绝不低头!相反,他为正义挺身而出!’我过去说过,现在还要再说一遍:我不会一事无成地哀悼!我绝不做阴影,绝不做徘徊于迷雾中的悲剧,徒然在苦涩无情的咸海里洒下无用的泪水!
我有种感觉,你不会甘心让自己的名字随着时代流传,只留下一个困在不幸之城的不幸孩子的形象。告诉我,迈格林·洛米恩,关于这秘银,你知道些什么?我们怎样才能用它来逃离那些仍在阻碍我们的人?”
迈格林没有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后退,直到后背撞上了墙壁。费艾诺就像一颗熊熊燃烧的星辰,他理智的那部分告诉自己应该逃跑。但那些如火的话语里,有什么东西打动了他。
它们说得没错。
迈格林本不属于贡多林,他并非生于此地,也并非自愿生活于此。他完全明白费艾诺所说的那些目光和低语,他几乎每天都能听到,他长久以来都梦想着去看看外面的天空。
“呃……”他开口,自己都没完全意识到在做什么。“嗯,是我父亲弄明白的——至少是第一步。他不是个好人,但他是位杰出的铁匠。他的两件杰作是安格拉赫尔和安格瑞尔,用陨铁的金属打造的剑。”
费艾诺盯着他,目光锐利如狼盯住猎物。迈格林有一瞬间怀疑他喝了什么,或者是不是误食了毒药。
“陨铁?”
“是的,它来自只有埃努才能行走的苍穹之上。埃欧尔以为他找到了整块陨铁。但我后来得知,他发现的那块只是很小的一部分。这个山谷……太圆了。您注意到了吗?”他有些羞涩地问道。
但迈格林能感觉到,这些事实在他伯祖父的脑海中迅速串联起来。
“我们正站在一个巨大的陨石坑里,”费艾诺笑着说,露出了洁白闪亮的牙齿。
迈格林感到不安,但还是继续说下去。“是的,比埃昂威和索隆造成的那次要大得多。这颗陨石应该撞击出了整个山谷,撞击时熔化了岩石,分解后被碳酸盐吸收,从而形成了秘银。”
“我一直认为矽卡岩中能产出秘银。我在曼督斯了解到秘银的轻盈,就确信它一定是碳基的。”
“没错,但不是你想的那种方式,”迈格林停下来,看到费艾诺正全神贯注地、极度专注地听着他说话。他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兴奋。从没有人这样认真听他说话,从没人在意过金属的研究。(就连罗格大人,他擅长采矿,但对研究毫无兴趣。)而现在,他的伯祖父正全神贯注地听他说的每一个字。
“在秘银中,碳是负价元素,”年轻的精灵解释道,他有点期待费艾诺会像图尔巩那样困惑地歪着头。但眼前的诺多精灵却猛地站直了身子。
“什么?我以前从没见过这种。但从理论上讲,是的,这说得通!”
“我深入过矿井深处。比任何人都深。我发现了各种组合的痕迹。钙和碳,硅和碳,硼……我叫它们碳化物,它们有着最神奇的特性。例如,把碳化钙和水混合,就能产生白光。”
迈格林取下天花板上挂着的一盏灯,按动开关。立刻,一道明亮的光照亮了房间。“它不如您的费艾诺之灯美丽,但……”
“不!迈格林,这太棒了!”费艾诺宣告,他迈过工作台去查看那盏灯。尽管自己有些抵触,迈格林还是感到一阵自豪感因这称赞而涌上心头。他脸红了,摸了摸后颈,费艾诺则将灯拿到了手中。
“秘银也是一种碳化物。您知道另一种元素是什么吗?”年轻的精灵问道。费艾诺关掉灯,看着他的侄孙。迈格林几乎能看见他脑中飞速地考虑并排除各种元素。“是硅,”迈格林告诉他。
“硅?你一定在开玩笑。埃尔达所知最珍贵的材料,不过是硅和碳?”
迈格林笑了。“嗯,它仍然极其罕见。陨石坑矿床可不多。我还没完全弄清楚这种矿物是如何形成的,只知道它一定需要巨大的撞击力。更不用说钻石只是单纯的碳,不也同样价值连城吗?”
费艾诺大笑。“有时候,我想最不起眼的东西往往最令人惊叹。它……”
“怎么了?”
“没什么……它……它只是让我想起了我的妻子。没人觉得她美丽,但在我眼中,她是个绝色佳人,更重要的是……”他顿了顿。“抱歉,我想是艾卡尔达的药草吃多了,让我话变多了,你肯定觉得我是个胡言乱语的疯子。”
迈格林这时换了个角度看待他的叔祖父,这位传说中的费艾诺。他曾以为他会是个恶棍,一个像他父亲那样残忍的精灵。但他看到的,只是一个稍微有些过分热情的人。然而,他还没来得及细想,费艾诺又开口了。
“好吧,”他说。“既然我们本质上是在处理一种类似钻石的高级金属,我觉得没必要再尝试制造合金。加入任何其他元素,很可能只会削弱纯秘银的强度,或者增加它的重量。”
迈格林发现自己赞同地点了点头。“是的,这个问题我考虑了好几年。嗯,或许有办法让它发出蓝光。不过我觉得这对冰镐来说没什么用。”
“当然没用。记住,侄孙,这可是秘密任务。现在,帮我浇铸这东西吧。”
迈格林或许本该离开。他或许该关上门,再也不回头。但他留了下来。
他留下来帮费艾诺浇铸秘银,帮他将它捶打成形。第二天凌晨,当两人靠墙坐着,在银色的斧头上凿刻腾格瓦文字时,他还在那里。
当黎明的第一缕曙光出现时,他还在那里。他们一共打造了四把闪闪发光的冰镐。他们一起给它们取名为“赫尔卡内尔奇”,意为“冰之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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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傍晚
“我要向他发起单挑!诺洛叔父在他身上刺了八处伤口;我敢打赌我至少能刺中九处!”凯勒巩宣称。
“九处伤口换九瓶酒。哥哥,你脸都红了,”卡兰希尔在桌子另一头责备道。
“那又怎样?你的脸不是一直红着吗,墨瑞!”
“孩子们!”奈丹妮尔喊道,但艾格诺尔和安格罗德已经插了进来。
“不,让我们去对付他!那个奴役者会因为多松尼安挨上肋骨一矛!”安格罗德喊道,一拳砸在桌上。
“那些不幸被俘的我们的人民,听到我们的号角一定会奋起反抗!”艾格诺尔点点头,又抿了一口酒,“不解放所有被奴役的精灵,我绝不罢休。”
芬罗德伸手拿起他的高脚杯,用金勺子敲了敲。一阵窸窣声后,所有人都转向站在长宴桌主位的纳国斯隆德国王。他右手边坐着他的父母,左手边是芬国昐和阿奈瑞。费纳威家族的其他成员与纳国斯隆德的领主和夫人们分坐各处。(凯勒巩算是半个身子在位子上。)
“家人和朋友们,”芬罗德开口道,“时机已至。我们不久前哀悼的亡者,已经归来。纳牟对此战绵延不绝,也与我们一样日益焦躁、急不可耐。关于未来,关于何为正途,我所知不多,但在我看来,此刻正是行动之时!”
“说得对,说得对!”凯勒巩喊道。“我和我堂兄很少意见一致,但在这件事上,我们同心同德!现在我们只需要决定该怎么做。”
一片嘈杂的议论声中,有一个声音盖过了其他声音:“首先,我们应该找到费艾诺。”
众人顿时安静下来,发现说话的是菲纳芬。“在这末后的日子,费艾诺有他的使命。这一点我和你们一样清楚,”西方之王继续说道。
“他当初丢下我们穿越冰原时,可没想找我们,”奥罗德瑞斯指出。
“你们父亲能够回来,阿拉芬威和我现在能坐在这里,唯一的原因就是纳罗。他对洛斯加的事件追悔莫及。只要有可能,我不会让怨恨阻止我们救他,”诺洛芬威宣告道。
“如果,”库茹芬附和道,他的话语带着沉重。“我比你们任何人都更亲近我的父亲。我宁愿失去一条腿也想再见他一面。但如果他真被魔苟斯抓住了,那就毫无希望了。”
“我们还不清楚情况,儿子。”
“奈丹妮尔,你试过用纽带联系他吗?”埃雅玟问道。
奈丹妮尔叹了口气。“好吧,我再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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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闭上眼睛,感受着婚姻的纽带,试探性地送去一个问候。当它没有立刻被炽热的壁垒弹回时,她吃了一惊。
“你好,亲爱的,”她的丈夫在脑海中回答。
“费艾诺·库茹芬威!我要活剥了你!”
“我很期待,亲爱的,但我这会儿有点忙。”
“忙什么?你为什么屏蔽我们的纽带?”
“屏蔽你?嗯……你知道的,我不喜欢被打扰。我在这里有任务要完成,我打算完成它。”
“打扰!你觉得我是打扰?”
“嗯,你此刻确实挺打扰人的。别担心。我和我们的侄孙洛米恩,伊瑞晳的儿子,在一起很安全。我们在打造冰斧,明天翻山用。我可能需要你帮我弄匹马,然后……”
“然后什么?你要独自去进攻安格班?你还记得你弟弟那么做之后发生了什么吗?”
“但我不是我的弟弟,我的爱。”
“什么山,费艾诺?我们说好要一起做的,记得吗?”
“他们叫伊霍瑞亚斯。我现在得浇铸金属了。听着。别担心我。我逃过了乌迈雅。替我照看好墨瑞,别让我弟弟们做傻事。要是你还没找到埃雅玟,我上次见她时她在一块田里。”
“库茹……”
“再见,亲爱的。”
奈丹妮尔睁开眼睛,发现所有人都在盯着她看。
“他没有被魔苟斯抓住,”她咬牙切齿地说。“他提到了一些叫伊霍瑞亚斯的山,还说他和……伊瑞晳的儿子在一起?”
房间里所有人脸上都露出了困惑的表情,只有芬国昐和菲纳芬两个归来的儿子除外。
“曼威的羽毛啊,他在刚多林,”芬国昐低声说。
“哪里?”芬罗德问道,苍白的脸上满是困惑。
“刚多林,图茹卡诺的秘密王国。”
刹那间,芬罗德的眼中闪过一丝类似被背叛的神情。“图茹还活着?我以为……我以为……我想我是往最坏处想了。为什么我从没收到过他的消息?”
“他还活着,他建了一座叫刚多林的秘城,除了我和芬德卡诺,他没告诉任何活着的人。任何人不得离开,如果离开后再回来,就是死罪,”芬国昐解释道。
这个消息引起了一阵低语。阿奈瑞脸色苍白。
“所以祖父无论如何都打算离开?”凯勒布林博带着明显的犹豫问道。
“我想图茹卡诺不会想让他留下,我肯定他的这条法律不适用这种情况,”卡兰希尔推测道。
“那他为什么用‘逃’这个词?阿塔用词从不随意,”库茹芬争辩道。顿时,所有人都开始与邻座交头接耳。
“安静!”阿奈瑞站了起来。“我刚知道这座秘城的事,和我的大伯兄一样,我来到这里是为了再次见到我的孩子们。这其中包括图茹卡诺。我们是一家人,不是吗?是时候我们表现得像一家人了。”
芬罗德抬起头。“图茹卡诺是我心爱的弟弟。艾卡纳罗和安加拉托听到这座城的消息似乎并不惊讶。这么说来,在亡者之间,它并不那么秘密,对吧?既然亡者纷纷归来,维持这样的法律也没什么意义了。正如我所说,时机已至。我们不能再躲藏了。”
菲纳芬放下酒杯。“就这么定了。我们要去见费艾诺和刚多林的人民。在未来的日子里,我们需要他们的支持。兄长,你知道路吗?”
芬国昐皱起眉头。“不知道,我和芬德卡诺只收到过两封信,两封信都没说他住在哪里。”
艾格诺尔和安格罗德对视一眼。“织锦上的图案暗示了山脉,费艾诺也提到了。但织锦也显示是乌欧牟引导图茹卡诺进入一个山谷。因此,我想海洋的维拉应该知道。”
芬罗德突然在座位上坐直了身子。“当然!正是乌欧牟托梦指引我建造纳国斯隆德,那晚图茹卡诺也在!也许他也做了个梦。”
埃雅玟轻声笑了笑。“我有种感觉,乌欧牟受够我们了。”
“问一下也无妨,维拉们还是会回应一些祈祷的。再说,梅斯罗斯和玛格洛尔正在来这里的路上。让我们一起为刚多林祈祷吧。等我们的堂亲到了,我们就派出一支队伍,”芬罗德眼中闪烁着光芒,有条不紊地说道。
“同意,”芬国昐说。“梅斯罗斯是无与伦比的战略家。在谋划战争之前,我想听听他的意见。更不用说,我宁愿纳罗待在我能看到的地方。”
桌边传来几声轻笑。
“那好!谁来领祷?”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埃雅玟,她用双手捂住了脸。“不,”她叫道。
“来吧,亲爱的。没人能拒绝你,乌欧牟也不行,”菲纳芬眨了眨眼说。
埃雅玟低吼了一声,但还是伸出了双手。桌边的人渐渐都手牵着手,低下了头。“水域之主乌欧牟,您总是在危难时助佑我们,求您使我们与居住在刚多林的失散亲人重聚。请指引我们前往那里的道路,让我们能再见他们一面。不要让我们在黑暗中独自面对险境,身边连家人都没有。求您现在聆听诺多族与菲纳芬家族的祈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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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乌欧牟此时正在海港边境,看着年轻的吉尔-加拉德钓他们路上的最后一顿晚餐。这时,芬国昐、阿奈瑞、菲纳芬、埃雅玟、芬罗德、艾格诺尔、安格罗德、奥罗德瑞斯、芬杜伊拉斯、奈丹妮尔、卡兰希尔、凯勒巩、库茹芬和凯勒布林博的祈祷如千钧之力般向他袭来。
“不,”他说。但话音刚落,他就知道自己不忍心忽视这么多人的恳求。况且,他知道刚多林本不该永远孤军奋战。确实,时候近了。但首先,他得把这孩子送到奇尔丹那里。
“一次解决一个问题,乌欧牟,一次解决一个问题,”他对自己说。
“您说什么?”吉尔-加拉德问道。
“没什么。只是有些人需要帮助……又是。”
吉尔-加拉德的整张小脸都亮了起来。“我喜欢帮助别人。我能去吗,埃阿尔图尔?”
“不行。你要去你父亲的朋友奇尔丹那里,就这么定了。”
“可是……”
“没有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