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了吗?麦提莫?看见了吗?连你的亲兄弟都不要你。要不是你长了这张漂亮脸蛋,我都不信我主上会要你。可麦提莫啊麦提莫,幸好你有这副好皮囊。”
“费艾诺之子梅斯罗斯,你欠我一条命,这是你许诺过的。凯勒巩试图闯过环带,玛布隆队长本想警告他,可他根本不在乎你的死活。”
“阿塔,你要是烧了那些船……”
“滚出我的视线。你不是我的继承人,不是我的儿子,你是个背叛家族的叛徒。”
“可是阿塔!”
“图卡芬威!把·他·弄·出去!”
“你有什么资格夺走我们的与生俱来!我们的继承权!也许真如他们所说——你心里还是魔苟斯的奴仆,不过是个懦弱的奸细。”
梅斯罗斯猛然惊醒,他差点从中午安身的云杉树上摔下来。他皱着眉头,试图驱散脑海中那些不请自来的画面。也许睡觉真不是什么好主意,也许他该像彻夜赶路那样,再走上一整天。
他的顾问雅拉昆加总责备他不肯休息。可当每个夜晚都提醒他自己是多么一无是处时,他又怎能安睡?毕竟,就像纳牟说的:“凡你以善开始的,终将以恶收场。”那我为何还要尝试?我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把卡那送到了憎恨他的人手中。
梅斯罗斯叹了口气,解开了系在身上的绳索。他讨厌睡在树上——若非此地遍布半兽人,又无人替他放哨,他绝不会考虑这么做。但话说回来,半兽人不擅攀爬,魔苟斯的爪牙也少有抬头查看树冠的。这里算是藏身几小时最安全的地方了。不过,我可不会再尝试睡觉了。
梅斯罗斯正思忖着如何下树最稳妥,忽然听见了说话声。
“我正在考虑把长矛作为主武器。剑的攻击范围实在太差了。再说了,我觉得用矛有种……因果报应的味道……你说是吧,哥哥?我肯定有个人,很想用矛捅他一顿。”
是伊瑞晳吗?梅斯罗斯原以为她已经死了。(图尔巩会像传闻那样,躲进某座秘城隐居起来,这倒可以想象;但伊瑞晳心气太高,绝不会做同样的事。)他曾经犯过傻,把这话告诉凯勒巩,当时他的兄弟坚持说他们的堂妹还活着。看来,提耶科莫说得没错。
她正在跟芬巩说话。梅斯罗斯微微一笑,能再见到芬巩真好,虽然他不该只带着阿瑞蒂尔就跑到这儿来。他现在是至高王了,应该知道要更负责任些。不过梅斯罗斯也没资格评判,毕竟他自己正孤零零地躲在树上呢。
梅斯罗斯本想从树上跳下去给他们一个惊喜,可身体才刚挪动了一寸,阿瑞蒂尔就突然勒住了马,拔出了背上的弓。“谁在那里?”她厉声问道。芬巩也拉开了弓。
梅斯罗斯正要答话,旁边一棵树上突然闪过一道黑影。一个乌发如瀑的灵巧身影纵身跃下。“我是多瑞亚斯的露西恩。请放下弓箭。”
哦,不。辛葛真会杀了我的。
“露西恩公主,”芬巩放下弓答道。“我无意冒犯,我是芬巩,贝烈瑞安德诺多族至高王。”他转身示意妹妹放下武器,但阿瑞蒂尔的箭头依然指向梅斯罗斯藏身的高枝。“妹妹,拜托。”
“等所有人都出来再说。”
梅斯罗斯闭上眼睛,这下要糟了。他慢慢从树上下来,一边暗暗咒骂着自己的残肢。他觉得自己的动作笨拙得像个矮人,并清楚地感觉到背后的目光。
“麦提莫!”芬巩惊愕地叫道。“自维林诺一别,我就再没见过你爬树!你怎么独自在这儿?伊瑞晳找到了你的马!出什么事了?”
梅斯罗斯翻了个白眼,庆幸自己背对着堂兄妹们。他好不容易跳落到地面,转过身面对诺洛芬威家的孩子们,这时露西恩替他回答了。
“我们是来找您的!”
“我们?”芬巩惊讶地叫道。
“是啊,我们?”梅斯罗斯也向公主问了同样的问题,因为她究竟为何在此?
“当然啦!我父王那样残酷地对待您是不对的。我知道这片森林充满恶意,毫不仁慈。我一直留意着您的行踪。”
阿瑞蒂尔终于把弓挎回了肩上。她的目光在梅斯罗斯和露西恩之间来回打量。“这么说你去了多瑞亚斯?那为什么我看见你的马独自奔跑,背上没有骑手?”
梅斯罗斯花了点时间,想找个得体的解释来说明他和塔拉卡斯是如何失散的。可惜,公主不需要这么多时间来斟酌言辞。
“马儿被我母亲的腰带——她环绕多瑞亚斯的庇护结界——惊扰了。我发现您的堂亲们时,他们的马已经跑了。但你们又找到了它们!我真高兴!说真的,我喜爱所有动物,听到马儿们平安无事,我很欣慰。”
“等等……你发现了堂亲们,复数?”芬巩问道。
梅斯罗斯真希望自己还待在树上。
“是的,”露西恩继续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遗憾。“我发现梅斯罗斯和濒死的玛格洛尔在一起。不过别担心,玛格洛尔现在和我母亲在一起了。”
“濒死?而奈雅把他丢下了?不可能!梅斯罗斯领主但凡有选择,绝不会丢下自己的任何一个兄弟,”芬巩断言道,双臂交叉在胸前。梅斯罗斯用力压下脑海中闪现的洛斯加那谴责性的画面。
“呃……那个……”露西恩刚开口,费艾诺的长子就把手放到了她肩上。
“玛格洛尔领主和我在前往希斯路姆的路上,陛下,”梅斯罗斯说着,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他没注意到芬巩微微动了一下。“路上我们遭到半兽人袭击,我弟弟中了毒刃。我带他到多瑞亚斯求医,却被美丽安腰带的魔法困住了。露西恩帮忙救治了玛格洛尔,但他仍未痊愈。因此,迈雅美丽安将他纳入自己的照料之下。然而,鉴于过往的恩怨,辛葛王不允许我留在他的国度。为了不与我们的盟友发生冲突,我别无选择,只能承诺我的人民不会伤害多瑞亚斯,然后独自上路。玛格洛尔领主是辛葛手中重要的人质,他不会无缘无故伤害他的。”
阿瑞蒂尔哼了一声。“人质,这个词用得没错。我们不能把卡诺一个人留在那儿。”
“不,”梅斯罗斯命令道,他立刻担心阿瑞蒂尔会带着凯勒巩和库茹芬去攻打多瑞亚斯。(那肯定会害了卡那和他自己。)“相信我,我比任何人都想救我弟弟,但现在不是时候。我们不能忘记谁才是真正的敌人。如果卡那留在多瑞亚斯能让我家人记住这一点,那就让他暂时忍耐一下。”
露西恩双手合十,“妈妈会好好照顾他的,他想吃多少蛋糕都行。”
“我想我堂弟暂时不会有事的,”芬巩承认道。“但是奈雅,你为什么要离开希姆凛?是什么把你带到这么远的西边来?”
梅斯罗斯咧嘴一笑。“我是来向你宣誓效忠的,我的王。”说着,他就地单膝跪下,垂下头。“在曼威和瓦尔妲面前,我,向诺洛芬威之子芬德卡诺,宣誓效忠。我承诺忠诚不渝,爱其所爱,憎其所憎,无论出于意志或强迫,言语或行动,绝不做出任何令他憎恶之事。我将以生命护卫他,以荣誉捍卫他,直至曼督斯的号角召唤他前往大海彼岸的长眠之所,或直至我自身□□消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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芬巩骑在他的母马上,凝视着跪在松针上的表哥。他感觉时间停止了,好一阵子没有动弹。他感觉到阿瑞蒂尔锐利的目光,眼角瞥见她灿烂的笑容,接着她翻身下了白马,站到他们堂兄身旁。
他的妹妹随后郑重地行了一个深礼,重复了同样的誓言:“……以荣誉捍卫您,直至曼督斯的号角召唤您前往大海彼岸的长眠之所,或直至我自身□□消亡。”她的声音回荡着。
但芬巩依旧没有动。
阿瑞蒂尔嘟囔起来。“行了,芬巩。毕竟这是刚长出来的新腿,还不够有力。”
芬巩终于回过神来。没错,他想,他们向我宣誓效忠了。我现在得表现出领主、王者的风范。他翻身下马,先走向阿瑞蒂尔,知道她这个姿势比看起来要难受得多。他向她伸出手。她轻轻握住,在他指节上落下一吻。“芬德卡诺王万岁,”她站起来宣布道。
“愿曼威和瓦尔妲助我,”他回应道。
然后他站到梅斯罗斯面前,后者仍保持着跪姿未动。他向这位长兄伸出手。希姆凛领主握住他的手,将前额抵在芬巩的前臂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梅斯罗斯低声说:“愿您长寿,芬德卡诺王。因为若您倒下,一切就都完了。”
“愿曼威和瓦尔妲助我,”芬巩说着,因为这是规定要说的回应。但这似乎远远不够。为何梅斯罗斯如此信任我?
露西恩这时拍了一下手,在梅斯罗斯缓缓站起时轻快地跺了跺脚。“芬德卡诺王万岁,”她宣告。“虽然初次见面,但我知道您会是一位高贵的领袖。您的眼神告诉了我。它们如此和善、温柔。”
芬巩脸红了,转身走向他的母马露勒。“您太客气了,露西恩小姐,”他嘟囔着,翻身上了马鞍。“您要回您父亲那里吗?”
“不,我一生都待在多瑞亚斯。我告诉自己,要陪梅斯罗斯到巴拉德艾塞尔,我就要做到。诺多族的王子们要不断面对邪恶,而多瑞亚斯的公主却对危险一无所知,这不公平。我想帮忙。”
“不行,”梅斯罗斯告诉这位精灵女子。“绝对不行。”
“为什么不行?”她质问道。
“因为一旦辛葛发现你跟我们一起走了,他会往最坏处想,要么要我的脑袋,要么就拿我弟弟的命来抵。你必须回去。”
露西恩咯咯笑了起来。“别担心!我给他留了张纸条,说我是自愿离开的,而且我很喜欢费艾诺家的玛格洛尔,如果他敢伤害他,我就再也不回去了。”
芬巩和梅斯罗斯都惊得张大了嘴。
阿瑞蒂尔眨了眨眼。“这姑娘正合我意:我喜欢你。”
“可是……你父亲只会觉得那是伪造的!”芬巩断言道。
“不不不,没事的,真的。我也告诉我母亲了,她同意我去,并且保证会保护玛格洛尔。父亲是挺吓人的,但妈妈……嗯,妈妈能让天降大雨,你懂的。”
芬巩深吸一口气。
露西恩继续说:“试图潜入明霓国斯只会让事情更糟,而且你也不能强迫我回去。所以你们别无选择,只能带上我。”
“我看出来了,”阿瑞蒂尔说。“你骨子里有股诺多族的倔强劲儿,祝你们去希斯路姆一路顺风,”她眨了眨眼。“不过,我本人得向你们道别了。我得继续赶路,去处理一些……未完成的事。我哥哥和堂兄会陪你走的。”
“未完成的事?”梅斯罗斯问道。
“是啊,死一回确实会打乱人的计划。我有个缺乏管教的儿子,还有个缺乏常识的哥哥。我得去看看他们。”
“哦,您是从曼督斯回来了吗?”露西恩问道,灰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没错,”阿瑞蒂尔自豪地宣告。
“……抱歉……什么?”梅斯罗斯站在原地,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我丈夫用毒矛杀了我,所以我才觉得自己也该成为使矛的女战士。至于怎么从曼督斯出来的,那得感谢你父亲,他是第一个找到逃脱办法的人。你见过他吗?”
梅斯罗斯的脸色刷地白了,“我父亲……费艾诺……还活着?他在贝烈瑞安德游荡?”
阿瑞蒂尔抓起手中的缰绳。“像只野火鸡似的。我想我父亲跟他在一起,所以你就有两只野火鸡到处招摇,肯定还在争论谁的羽毛最好看。他们应该很难被错过。”
“瓦尔妲的群星啊——阿塔妮丝是对的。她怎么会是对的?”
诺多族的白公主笑了起来。“事情变得真有趣。魔苟斯该注意了。我没有阿塔妮丝那样的预见天赋,但我有种感觉,战争的浪潮很快就要翻涌了。”
芬巩清了清嗓子。“你说得对,亲爱的妹妹。所以我也得去看看我的弟弟。在接下来的冲突中,我们需要他的军队。”
“等等,图茹也从曼督斯回来了?”梅斯罗斯说道,脸上仍带着罕见的困惑。
“不,奈雅,他从未死过,”阿瑞蒂尔温和地回答。
“当然没有,”希姆凛领主低声咕哝,脸上掠过一丝失望的阴影,“那我应该跟你一起去,我有很多话想跟我那位领主表弟谈谈。”
“不行,”芬巩说,对自己声音里那股坚定劲儿有些意外。“图茹觉得太多人与他为敌时,会反应过激。别担心,我会跟他谈你心里想的事。你应该和美丽的露西恩继续前往希斯路姆。来,骑我的母马吧,露勒强壮又迅捷,塔拉卡斯在马厩里等着你呢。去找你的其他家人,我建议从纳国斯隆德的芬罗德开始,他那儿总能吸引来迷路的精灵、人类和各种生物。”
梅斯罗斯的眼中刹那间燃起一丝火花,但那火焰来得快,去得也快。“好吧,”他低头表示同意,“但你必须回来。图尔巩想躲在山洞里已经够糟了,诺多族不能再失去你了。”
“我保证,”芬巩宣告。然后他跳下马鞍,从鞍袋里取了些物品,翻身坐到阿瑞蒂尔身后。
露西恩拍了拍露勒的鼻子,然后接受了梅斯罗斯的帮助坐上马鞍。高大的诺多精灵翻身坐到她身后,“愿埃昂威的速度与你们同在,”梅斯罗斯祝愿他的堂弟妹们。
芬巩点了点头,“也与你同在。如果能给你弟弟写信,告诉他别吃太多蛋糕变胖了。还有,如果你见到我父亲,告诉他他就是个傻瓜。”
梅斯罗斯笑了。“当然!不过他们两个都可能往我脸上揍一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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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艾诺从埃加尔莫斯那里弄到的药物,像野火一样在他的血管里奔涌。他很少感觉如此充满活力。
重新回到铁匠铺里的感觉真好!
熔炉的热浪轻抚着他的皮肤,木炭的气味中蕴含着新造物的可能。他的手渴望着锻锤的重量,渴望着打造出完美合金。费艾诺花了最后十分钟思考的合金。
秘银真是个矛盾体,费艾诺想。它极其柔软、轻盈,比白银还要闪亮。若不知其强度,你可能会误以为它是云母之类的片状矿物。然而它的强度却是钢铁的五倍!
那么,是什么让它如此坚固?为何会有这种矛盾?这一定跟矽卡岩有关。碳酸盐是关键。不,不,不。不是普通的碳酸盐。是特定的碳酸盐。在环抱山脉形成之前,这里是什么?
赫尔卡内海和北方的灯塔伊路因所在之地,远在此地的东方。远古的大湖则在遥远的南方。这两处水域都可能是碳酸盐的绝佳来源,但位置完全不对。
快想想,纳罗!你不就是个博学者吗?你甚至跟埃雅玟说过,这里曾经是一片浅海!当然,必须有海才能形成石灰岩,而且那一定是在双灯倾颓、世界破碎之前!世界的破碎正好能提供足够的热量和压力,促成接触变质作用,形成矽卡岩……等等……
乌欧牟的白胡子啊!
关键不是碳酸盐!是流体本身!这些流体一定含有某种物质,在与岩石反应时生成了这种独特的金属!但这些流体从何而来?
费艾诺现在狂躁地踱着步,眼中闪烁着野性的光芒。
这时,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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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多林的议政官迈格林,目瞪口呆地看着赤膊的费艾诺在铁匠铺的地板上踱出一条沟。炉火正旺,桌上放着一块秘银矿石,旁边搁着一把钳子。但费艾诺并没有动手熔炼金属。
“你在干什么?”迈格林问道,心中涌起一阵愤怒。这是他的铁匠铺。费艾诺本该是罗格的问题。
费艾诺用燃烧般的目光看着他。年轻的精灵立刻想起了母亲给他讲过的费艾诺打造精灵宝钻时的故事。他知道,眼前这个人正被无情的执念所攫住。那种神情,他只在另一个人身上见过。
“这矽卡岩,”费艾诺开口,“流体从何而来?为何这里有这么多秘银?这种金属本应像云母一样脆弱,却坚韧如钛。是什么赋予了它这些特性?”
迈格林有些意外,“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只要我知道秘银强度的来源,我就能加以强化。不过你说得对,我并不一定需要那么做。一把普通秘银做的冰镐应该就足够了。”
“冰镐?你想越狱?”
“没错,”费艾诺坦然道。“困在这里虚耗生命,不是我的宿命。”
迈格林伸手握住了腰间的剑柄。“给我一个不阻止你的理由。”
“我给你两个。第一,你拦不住我;第二,你也想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