帖勒瑞安绝不肯承认他那小学徒是对的。这些篮子确实比平时重得多。分量沉得几乎要赶上黑暗降临前的日子了——那时提力安城人来人往,川流不息,每天都有无数珍贵的宝石从山中的矿井运出。眼看痛楚又要席卷心头,他立刻将这些念头赶了出去。在那个可怕的日子,他失去了几乎所有的朋友,他不想再去回忆。
他咕哝着,把篮子放好,艾克达尔莫也放下了自己的篮子。他的小学徒把一绺从辫子里散落出来的深棕色头发拢到耳后。“好了,让我们看看都有些什么,嗯?”他问道,“我想你的篮子里应该是未经切割的宝石,我的篮子里是打铁用的煤。”
他拧开盖子,刚探过头去,心就猛地跳到了嗓子眼。一张疯疯癫癫、笑容可掬的凡雅族面孔正直勾勾地盯着他,那人蜷缩着膝盖,浑身沾满了煤灰。艾克达尔莫尖叫起来。帖勒瑞安猛地转身,正好看见另一个金发精灵从他学生的篮子里跳了出来。
“请原谅我们,”他面前这个浑身煤灰的精灵用一口优雅的、诺洛芬威式的口音说道,然后从容不迫地从篮子里跨了出来。帖勒瑞安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认得这个声音!
但不管认不认识,他都不能让随便什么精灵都进入他的铁匠铺。“你们是擅闯者,”帖勒瑞安一边努力把这声音和面孔对上号,一边宣布道。开口说话的精灵只是迎上他的目光。帖勒瑞安移开视线,看向那个像野兔一样从艾克达尔莫篮子里蹦出来的精灵。但这位压根没理他,只顾扫视着货架,嘴里还念念有词。
“我想我把它落在里间了,”那精灵说着,大步流星地朝保险库走去,那架势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人。
帖勒瑞安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费雅纳罗?”他低声说道,因为这声音绝不会错,是他的旧日好友与领主,费艾诺。那个曾带领诺多族跨海追杀堕落的维拉的费艾诺。
“帖勒瑞安,你嘴张得跟条米诺鱼似的。没错,是我,”费艾诺朗声说道。铁匠只能呆呆地看着。那声音是费艾诺的声音。那步态是费艾诺的步态。但那模样活像一头野兽。“阿拉芬威的隐藏之歌不如我想象的那么好,这不是他的错,但他尽力了。现在,我要找的是黑暗降临前我一直在做的那种白色粉末实验品,”这位失踪已久的领主解释道。
“费雅纳罗!你被流放了,要是你忘了的话,”帖勒瑞安找回自己的声音后,难以置信地喊道。“你怎么能在这儿?”
费艾诺笑了,那神情和他离开那天一样狂乱。“我死了,”他朝另一个精灵比划了一下,“诺洛也是。但后来我们决定从曼督斯逃出来。快点吧。我时间不多。”诺洛芬威?帖勒瑞安看向另一个擅闯者,那人正略带尴尬地站在一旁。芬威至高王的两个儿子躲在我的篮子里是干什么?
“他可能用剑柄打了英格威安的脸,”芬国昐说道,仿佛这能解释一切疑问。铁匠的脸色顿时变得像羊皮纸一样苍白。
“费雅纳罗大人……我或许曾向您宣誓效忠,但作为您的朋友,请原谅我这一次的质疑:为什么我总是听到报告说您用剑打无辜的人!?!”
“别担心,我的老朋友——英格威安活得好好的。”
“不管他活不活,维拉们可以、也会把你流放出去,这还得算你走运。”
费艾诺叹了口气。“我已经被流放了。而且死了。我还诅咒自己堕入虚空。所以,他们其实也拿我没办法了。对了,这是保险库的钥匙吗?”费艾诺从钩子上取下钥匙,打开了保险库的门,消失在里面。
帖勒瑞安气恼地转向另一个精灵。“大人,诺洛芬威?”
“如假包换,”芬巩用平淡的声音回答。
铁匠叹了口气。“我永远猜不透你们这些大人物在想什么。这一定超出了常人的理解范围,”他双手叉腰。“过来,艾克达尔摩,”他终于开口,招呼他的小学徒。“看清楚了,站在你面前的是你的领主们,芬威家族的费雅纳罗和诺洛芬威,他们跨海而来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
小男孩笨拙地朝芬巩鞠了一躬,眼睛瞪得溜圆。芬国昐点了点头,但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费艾诺就从保险库里出来了,肩上挎着一个皮袋,两把剑,还有一柄大斧。
“帖勒瑞安,”费艾诺一边朝前门走去,一边开口。“你会替我们保守秘密的吧?此事至关重要。阿拉芬威在这些隐藏法术上确实尽了最大努力。我不希望它们白费。我能借用一下你的马和车吗?我们需要交通工具去我父亲的马厩。我们用完后会给你留在那里。”
帖勒瑞安叹了口气,微微躬身。“只要别做太蠢的事就行,大人。还有,如果你们真能回到恩多瑞,告诉我的朋友们和堂兄弟们,我在这里很好。”
芬国昐对他报以歉然的微笑。“请原谅我们,”他说着,费艾诺扔给他一把剑,他的兄长已经大步走出了门。
两个兄弟离开后,铁匠只能摇摇头,怀疑自己是不是昨晚酒喝多了。
当芬纳芬和善良的酒商米鲁伊翁一起走向大门时,他感到自己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只见他的队长坎威,头戴金色头盔,身披金色铠甲,手持一面闪耀着芬纳芬徽章的盾牌,赫然站在那里。坎威的身份远高于普通的守卫职责,若非一场巨大的灾难降临这座美丽的城市,他本不该出现在这里。
“你好,坎威队长!”他在大门处打招呼。
“陛下,”队长回答,同时狐疑地上下打量着那辆酒车。“我有要事向您禀报。”
菲纳芬点点头,他当然有。他转向酒商,感谢他捎自己一程。
“您确定不需要我送您到家门口吗?我不介意的,”米鲁翁回答。菲纳芬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真的不用了,你已经帮了我大忙。快回家陪你的妻女吧,下次节日庆典,我一定会订购一些你的好酒,”菲纳芬说着,一个轻捷的动作跳下了车,无视坎威对他那有失君王风度的跳车方式皱起的眉头。但此刻菲纳芬有更重大的事情要操心。
米鲁翁向他们点点头,便催马向前。看着他消失在城中,菲纳芬站在队长身边,等着他沉不住气。这位战士几乎撑了整整一分钟。
“陛下,”坎威终于打破了沉默。“我不会问您为什么没骑自己的马回来,也不会问您袍子上为什么有草渍,”他顿了顿。但菲纳芬依旧沉默地站着。队长紧张地咽了口唾沫。“今天早上,两个小精灵袭击了英格威安。我们认为是凡雅族干的。”
菲纳芬不知道自己原本在期待什么。也许是火灾吧。或者是怒气冲冲的奈丹妮尔。但袭击英格威的儿子,绝对不在预料之中。
“我要杀了他们,”他低声咕哝道。他的两个哥哥难道非得用暴力来应对一切难题吗?他要找到那两个白痴,把他们送回曼督斯去。
“陛下,您说什么?”
菲纳芬转过身,眼神一瞬间锋利如刀。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别担心这个,年轻的朋友,”他回答,努力保持声音平静。“但我确实需要你在我处理事情期间,帮我去办一件事。”
“但凭吩咐,陛下。”
菲纳芬从脖子上扯下一条细链,递给他的队长。坎威盯着上面挂着的小钥匙。“把这个交给埃尔汶夫人。她知道该怎么做。拜托了,我得去处理英格威昂的事。”
当他的队长点头接过链子并鞠躬时,菲纳芬笑了。“当然可以,需要我护送您去王宫吗?他们把英格威昂和他的侍卫带到那里去休息了。”
菲纳芬心里一紧。如果他去了王宫,那里就会变成他的监狱。他将被繁文缛节和文书工作束缚,直到阿尔达重铸,而费艾诺则在城中横行无忌。这并非什么好下场。他摇了摇头。“不,谢谢。我想先去花店买份礼物送给我的亲人,然后再亲自向英格威安表示慰问。不过,请问……有没有关于袭击他的人的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