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初知道现在的自己肯定有点吓人,不然许墨宸也不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周围人声鼎沸,一位医生半跪在地上,正为他包扎伤口,用工具掰开他的嘴巴,拿手电筒往里照。
金属压着舌根的感觉让陆云初想干呕,他胃部抽搐,推开医生,低头干呕,却只吐出几口鲜血。
分不清是顾凌的血,还是他的血。
“气道没有堵塞,脉搏正常,生存特征明显,现在要把他送到医院,做ct检查,吐血还不能站立,肯定有内脏破损和骨头断裂。”医生的声音响起:“尽快救治,不然会有后遗症。”
“好好好!”刘俊泽点头如捣蒜,抬起手吩咐道:“来个担架,叫个飞机,送到顾家私人医院!”
陆云初咬牙转动脑袋,看到蔚蓝色的大海,轮船的残骸乌压压地飘了一遍,冒着黑色的浓烟,船皮被炸得崩裂,微微打着卷,像拧碎撕裂的易拉罐。
他血液近乎凝滞,浑身颤抖,低头喃喃自语。
刘俊泽以为他不舒服,竖起耳朵听。
“……阿凌,我的阿凌呢?”
刘俊泽转头看向空中ICU,像是没听到陆云初说什么:“快快快,这里!”
陆云初莫名其妙地开始惶恐,他抓住刘俊泽的衣服,神经质地重复自己的问题:“顾凌呢?顾凌在哪里?他人呢?”
许墨宸按住陆云初的肩膀:“凌少伤势严重,陷入昏迷,已经先转运到医院了,你也快去,别强撑。”
“骗我!!”
陆云初的嘶吼声炸开,呼吸急促:“你们都骗我!!”
假如顾凌还活着,自己苏醒后,第一眼就会看到他,他怎么舍得让别人来照顾自己?
如果顾凌昏迷,许墨宸和刘俊泽不可能同时在这里陪着陆云初!
陆云初的心被撕成碎片,痛苦像空气一样裹住他,他面色铁青地拨开许墨宸的手。
噗呲!
他把点滴从手背拔出来,在地面上印上一道血痕,歇斯底里地呐喊:“我要去找他!他在哪儿?我要去找他!你们为什么不救他!”
许墨宸故技重施:“你别激动,伤口刚处理好,我说了!顾凌在医……”
“闭嘴!!”
陆云初从口袋里掏出枪,在刘俊泽的尖叫声中指上许墨宸的额头:“和我说实话!”
话音未落,陆云初后颈一疼,昏死过去。
带着公司标识的轮船残骸飘到岸上,被当地的渔民发现,无凭无据的谣言就传开了,各大媒体嗅到商机,争先恐后到当地采访。
渔民手舞足蹈地和媒体描述这件事情,有人说这是为了消灭du品走私犯,还有人说那艘游轮是被人偷走,专门做人口器官/贩卖之类的黑生意,总而言之,死不足惜。
他们不知道这艘船上究竟发生了什么,记者无从得知事情的真相,叩不开顾家的大门。便开始编造花边新闻引人注意,说顾董包小三被未婚妻抓到,未婚妻一怒之下将顾董就地正法。
“胡说八道。”
顾林把报纸拍在桌面上,声音不大,身前人却虎躯一震:“让他们闭嘴。”
旁人唯唯诺诺点了点头,拿了命令离开,不敢打量上司的脸色。
顾凌的失踪给每个人都带来了影响,顾林是其中之一,不情不愿地挑起了所有的担子。
几天连轴转,顾林的仙风道骨早就被扔到了理想国,满脸胡茬,眼下乌青,气质大变样。
他转头看向陆云初。
目前能和他分担责任的遗产继承人,精神都出了问题。
陆云初呆呆地靠在枕头上,目光涣散,病号服空落落地套在身上,领口敞开,皮肤苍白脆弱,透着青/紫相间的血管,锁骨几乎要刺破皮肤钻出来。
没有人和陆云初讲述顾凌的事情,但他却什么都知道。
人群来来往往,有政界名流,也有打听到内部消息便战队的商人,国外的谢川接到消息,放下还在康复中的阿嬷和手头的事务,千里迢迢来到医院。
可任凭谁和陆云初说话,他始终没有回应,好像活在自己的世界当中,陷入了无人可以拯救的深渊。丧失了作为人的基本能力,厌恶吃饭,无法睡觉,只能药物维持生命体征。
一个月了。
距离事发,已经一个月了。
顾林闭上眼睛,他知道陆云初的过去,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能力强,极度理性的阶段,可谁想,一下子就这样成了废人。
他既为顾凌欣慰,又为陆云初不值。
谢川看着犯病的弟弟,一边噘嘴擦泪,一边把苹果削成小兔。
“……这都什么事儿啊,好好的人,就成这样了。阿嬷刚好,你又出事,就靠我这一个健全人,我们家风水到底多差啊,阿初啊,你看看哥,哥在跟前,你咋一句话都不说。”
阳光从窗台打进来,把两个人身影拉得很长。
谢川越说越委屈,到后面拉着长调,像是在哭丧。
他每天准时出现在病房,陆云初不和她说话,谢川也能自言自语半天。
如果不是和陆云初有血脉关系,顾林很想把他赶出去。
“别念了,碎嘴子。”
顾林喝了一口茶,无情嘲讽道:“没病都被你念出来病了。”
“你懂什么。”
谢川哭哭啼啼:“我这是话疗,我说这么多,他要是能和我说句话,这不就能好了吗?”
顾林哂笑:“心病哪有这么好治,你当你华佗再世?”
谢川呲他:“盼点好吧,云初不能恢复,对你来说是什么好事吗?”
顾林施施然地把茶杯放下,没地儿发泄的怨气一股脑浇的谢川头上:“那不很好?起码证明他真的喜欢阿凌,阿凌求的不就是云初对他念念不忘吗?皆大欢喜。”
谢川被他这句话气得脸红脖子粗:“f……累死你个棒槌!我不会再帮你干活了。”
“这是陆云初的资产,你不帮他打理谁打理?原来你一点都不在乎弟弟的钱,装什么知心好哥哥?他又不理你。”
两人你来我往争吵不休,突然听到不同的音色。
谢川瞪大眼睛,立刻扑向陆云初:“弟弟,你说什么?”
“顾先生……”
谢川面色一变,他话疗陆云初这么久,陆云初开口说话却不是叫他,类似于妈妈养了几天的孩子开口直接叫爸。
啧,多白眼狼啊。
但谢川也不纠结这么多,别扭地看向顾林:“叫你呢。”
顾林一点面子都不给,看着陆云初冷哼:“这么大了连声舅舅都不会叫吗?顾凌都死了,连个名分都没有吗?”
陆云初陷入沉默,没有回答。
好像聊到和顾凌相关的话题,他就一言不发。
一副鸵鸟样惹得顾林很是火大。
“既然你现在耳朵没聋,那我告诉你。我根本不关心你们的事情。我所做的这一切,不过是答应了我的妹妹,让你们在已知全貌的情况下,去试着包容对方,真正地学会去经营一段感情。”
顾林闭着眼,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假如我知道你们在一起会有这样的后果,不论如何我都会把你扔出顾家,而不是让你们纠缠数年,还让阿凌落得这样的结果!让我白发人送黑发人!”
“陆云初,你看着我,告诉我,如果有一天你遇到知意,你该如何给她交代?哦,你也不用给她交代,因为她的儿子已经先去找她了。”
他每说一句,陆云初的面色就苍白一分。
倘若桌子上有把手枪,陆云初会毫不犹豫地朝自己脑袋开枪。
“诶嘿!”
作为观客的谢川跳起来,骂骂咧咧道:“别以为你长得好看我就不会骂你,如果你们顾家不干涉,阿姨离世,阿初会被送到福利院。我们肯定会找到阿初,那还会在你们家受这么多气,吃你们家两天白饭就不把人当人看了是不是?你们给阿初花了多少钱?我十倍奉还!”
他打听清楚了所有的来龙去脉,扼腕叹息的时候觉得顾凌此人太过疯癫。明明什么时候都能摊开来说,偏偏什么都瞒着,要真厉害就瞒一辈子,结果倒好,炸成泥了。
话说回来,骗人能有什么好下场?
顾林眸色沉沉,指向陆云初:“命也能还?你还?还是他还?”
谢川啧了一声:“我弟被你们割腺体的时候,都快十八岁了,难道这不是要他的命吗?”
顾林转头,闭眼翻白眼,不想争论。
陆云初和顾凌之间的事情简直就是一团乱麻,根本理不清。
“他怎么会知道我的位置?”陆云初目光发虚,落在顾林身上:“他不该知道的。”
顾林抱着胳膊,屈尊降贵道:“定位器,顾山给身边的所有人都装了定位器,在你大腿上,已经取出来了。”
陆云初闭上眼睛,嘴唇发抖:“不是他。”
是顾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