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急。”陆云初说:“还有时间。”
攥着的手毫不犹豫地从虎口钻出去。
陆云初沉默了一会儿,有些尴尬地搓搓指头。
他手上全是茧子和倒刺,连摩擦声都听得到。
顾凌的手像装满温水的气球,一点褶子都没有,又软又嫩。
一看就没干过重活。
万恶的xx主义。
陆云初悻悻然暗骂。
涂抹不太均匀的墨色中出现一颗猩红色的点,照亮alpha的侧脸。
睫毛湿乎乎地黏在一起,陆云初有些烦躁,用手背揉了揉眼睛,深吸一口,如数家珍地把刺鼻的味道吞到肚子里,用来压制身体的疼痛。
远处传来蛙叫和流水声。
空气中白线似的雨水在微弱的月光中忽隐忽现,陆云初借着烟头的火光打量了一下顾凌。
十六岁的alpha白着脸,绸缎似的长发变成了硬邦邦的破抹布,昂贵的衣服被雨淋了个透心凉,活脱脱得像是从泥地里滚了四五圈的撒欢狗。
他冷冷地仰着头,斜眼打量陆云初,还是那副矜持自命不凡的狗屎模样。
两人就这么互相盯,大有一种谁先挪开眼神谁就输的错觉。
扑哧。
看着对方那张美得难辨雌雄的小脸绷得像公园里赠送的气球,陆云初到底没忍住。
锦衣玉食、养尊处优、万千宠爱之类的词语,和alpha不搭,但都是顾凌的代名词。
苦中作乐,思维跳脱,想起很久之前自己在地里种的番薯。
当时幼儿园布置什么劳育课,非要孩子自己动手种地。
陆云初没有经验,种出来一堆惨不忍睹勉强称得上番薯的农作物,面色冷漠地看着别人笑话他,等别人笑完了,陆云初拿着番薯框框砸别人脑袋。
一堆番薯上了餐桌。
陆云初惊喜地发现,难看的番薯很好吃,好看的番薯难吃得要死。
培育优良作物的风早就刮到了人类世界,各种好吃好喝都给了上等人。
可惜。
一张张好看的脸皮子下面全是恶心到流脓的坏水。
顾凌更是坏水里面的佼佼者,堪比发酵半年的下水道。
陆云初揪着自己的外套,摸到了细长的东西。
他低头看到一条白色的线。
陆云初手指把线头绕了三圈,使劲儿拽掉,线头勒进皮肤里,陆云初一口气吹掉。
他一边感谢老天帮自己出恶气,一边又埋怨老天不应该给他什么好心肠。
假如自己足够卑劣,就可以把这个累赘扔掉去拥抱新生活,而不是为了一个承诺,和顾凌疲于奔命。
自己到底图什么?
就因为一句感情上头的屁话什么都应了?
傻缺。
陆云初在心里面骂自己。
“喂。”
顾凌的声音很突兀地响起来,处在变声期孩子的声音分辨不出男女,音调很高,还带着一些紧绷。
陆云初顿了顿,假装没听到,继续抽着廉价的信息素香烟,撑着摇摇欲坠的精气神。
追杀他们的人应该还在,陆云初竖起耳朵去分辨风中的声音,听到杂乱的脚步声,应该在河的对岸,听起来背着包,大概和上次遇到的是同一伙人。
感谢做小三的老妈,他在逃命这件事情上称得上天赋异禀。
有东西打在纽扣上。
陆云初皱眉,低头看到一张沾泥的银行卡。
“这张卡上有三百万。”
顾凌看着他:“你带我出去,全都是你的。”
陆云初重重地吸了一口烟,把烟扔在地上,碾灭,看向顾凌,不说话。
顾家大少爷主动搭讪,的确让他有些受宠若惊。
独生子时代,陆云初幻想过有一个弟弟,当然,妹妹最好。
他的父母没有实现陆云初愿望。
所谓求人不如求己,陆云初在村口阿婆的怂恿下,初一十五就偷偷去庙里点香,成为送子庙年龄最小的信徒。
陆云初很庆幸自己因为赖床早日断了香火。
假如自己的弟弟妹妹是顾凌这样的狗脾气,陆云初会把当初许愿的自己一转头拍死在庙匾上。
顾凌抱着手臂,等着陆云初感恩戴德地亲吻他的手背。
半晌之后,陆云初的脸从黑暗中移出来,嘴角挂着笑。
顾凌愣了愣。
陆云初的笑他见过很多。
大多数是带着谄媚、失真的笑。
他的五官很平淡,只能说是分辨出来鼻子眼睛的程度,凑在一起却反常地出色,和青春偶像剧里面的男主差不多水平。
这样一张脸,阴森森冷笑地看着自己,出奇地诡异。
alpha的自尊比天还高,别人膝下有黄金,顾凌膝下有皇城。
他梗着脖子,同样恶狠狠地看回去。
陆云初真的被气笑了。
他微微探着身子,冲着顾凌那张俊脸,把嘴里的烟吐了个干净利索。
顾大少爷被刺鼻的香烟熏得眼圈发红,一边咳嗽一边往后退。
“我不把你带出去,照样可以得到这三百万。”陆云初面色冷淡:“番薯。”
顾凌面色微变,“你!”
“我什么我?”陆云初一脸戏谑,用手背拍了拍顾凌的脸:“还当自己是公子哥呢?谁家公子哥跟泥地里面的猪似的。”
顾凌大概不懂什么叫“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陆云初话还没说完,他一口咬上陆云初还未撤离的手。
陆云初也称得上眼疾手快,可惜离顾凌嘴巴最近的食指还是遭了殃。
犬牙堪堪咬在骨节处,顾凌怒目而视,一副恨不得把陆云初食指咬掉的狠劲儿。
全然忘记陆云初处心积虑带他逃亡的恩情。
陆云初火上心头,看着眼前的白眼狼,一拳打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