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婉还站在那里。
林渡的话还在格子里回荡:“我带你出去。”但陈婉没有动。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林渡,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是感激,也是迷茫。
出去?
怎么出去?
她试过。她真的试过。无数个夜晚,她试着推开那扇门。但每次走到门口,就停住了。不是门锁着,是她自己迈不动那一步。
凤鸣走到她面前,站定。
两个人面对面,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陈婉眼睛里的每一道血丝,每一滴没流出来的泪。
“你女儿走的时候,”凤鸣说,“对你说‘辛苦了’。”
陈婉的睫毛动了一下。
“你还记得吗?”
陈婉点头。那个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那是她这辈子听过的最好的话。”凤鸣说。
陈婉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是的。那是她这辈子听过的最好的话。十八年,就等那三个字。
“那你也该对自己说一句。”
陈婉愣住了。
什么?
对自己说?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凤鸣看着她,没有催促。只是那样看着,等着。
格子外面,摇篮还在转。嘎吱。嘎吱。那些歌声还在飘。那些手还在伸。一切都没变。但在这个小小的格子里,时间好像慢下来了。
陈婉的嘴唇动了动。还是没有声音。
“你照顾了她十八年。”凤鸣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楚,“你累。你不敢说。你怕说了就不是好妈妈。”
陈婉的眼泪流下来。没有声音,只是流。
“你看看下面那些母亲。”凤鸣指向格子外面。
那些摇篮还在转动。那些女人还在里面,抱着婴儿,摇着,唱着。一遍一遍,永不停歇。
“她们还在摇,还在唱,还在照顾永远不会长大的婴儿。她们不敢停,因为停了就是失职。就是不爱孩子。就是坏妈妈。”
陈婉看着那些女人。那些和她一样的女人。那些和她一样累、一样不敢说的女人。
“可你不一样。”
凤鸣的声音更轻了。
“你的孩子长大了。她走了。她希望你也走。”
陈婉的身体震了一下。
那个念头,她从来不敢想。女儿希望她走?女儿希望她……离开那个“妈妈”的位置?
“你不是不爱你女儿。”凤鸣说,“你爱她。所以你才撑了那么久。十八年。六千多个夜晚。你从来没停过。”
陈婉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但现在——”
凤鸣伸出手,轻轻握住陈婉的手。那双手很凉,很瘦,骨节硌手。
“你也可以爱一下自己。”
陈婉闭上眼睛。
黑暗里,那些画面浮现出来。
女儿刚出生的时候。小小的,皱巴巴的,躺在她怀里。她低头看着那张小脸,心里想:我要保护她一辈子。
女儿第一次叫妈妈的时候。奶声奶气的“妈——妈”,叫得她眼泪都出来了。
女儿学走路的时候。摇摇晃晃,向她扑过来,她接住那个小小的身体,笑。
女儿上小学第一天。背着新书包,回头朝她挥手。她也挥手,站在校门口看了很久。
女儿考上大学的时候。拿着录取通知书,跑过来抱住她。她拍着女儿的背,说“真棒”,心里又想哭又想笑。
女儿走的那天。在火车站,抱着她说“妈,谢谢你。你辛苦了”。她哭得说不出话。
后来呢?
后来女儿走了。她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家里,不知道干什么。
后来她回到这个摇篮里。一直到现在。
那些画面一页一页翻过去。最后停在女儿那天说的那句话:“妈,谢谢你。你辛苦了。”
她一直以为,那是女儿对她说的话。
现在她忽然想:那是不是也是女儿希望她对自己说的话?
你辛苦了。
你该休息了。
你可以走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凤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