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婉的故事讲完了。
格子里安静极了。只有下面那些歌声飘上来,远远的,轻轻的,像永远不会停的潮汐。
凤鸣看着陈婉。那个瘦成一张纸的女人,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的奶渍,洗不掉的奶渍,像十八年岁月的印记。
阿言的眼眶还红着。她抱着本子,那几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陈婉的故事,那些母亲的记忆,那些不敢说的累。
林渡没有说话。
从陈婉开始讲述的时候,她就没有说过话。她站在格子最里面的角落,靠着冰冷的铁壁,一动不动。
但凤鸣注意到了。
她的手。
那只手垂在身侧,握成了拳。握得很紧,指节发白,像在用力攥着什么东西。不是愤怒的握,是另一种——是在忍。在拼命忍。
凤鸣想说什么,但没开口。
有些时候,不能说话。只能等。
陈婉说完很久了。那沉默像一层厚厚的雾,笼着这个小小的格子。
然后林渡开口了。
“我妈也是这样。”
声音很低。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穿过很多年,穿过很多事,终于落在这里。
凤鸣看着她。
阿言也看着她。
林渡还靠在那面铁壁上,脸半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手,还攥着,还发白。
“我爸死得早。”她说。
顿了顿。
“她一个人把我带大。”
那几个字说得很慢,像每一个都很重。重得要用全身力气才能说出来。
“白天上班,晚上还要给我做饭、洗衣服、辅导作业。”她的声音还是那样低,没有起伏,像在说别人的事,“我从来没见过她睡觉。我以为她不累。”
凤鸣心里一紧。
她想起那些画面。那些深夜喂奶的母亲,那些白天上班晚上带孩子的母亲,那些从来不睡觉的母亲。她们都以为孩子不知道。但孩子知道。
孩子只是不会说。
“后来我当兵了。”林渡继续说,“很少回家。每次打电话,她都说‘挺好的,别担心’。我信了。”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波动。很轻,不注意根本听不出来。
“我信了。”
那三个字,像三颗钉子。
“再后来,我收到消息,说她病了。等我回去,她已经不行了。”
她停住了。
格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阿言的呼吸,凤鸣的呼吸,陈婉的呼吸。还有下面那些永不停歇的歌声。
林渡的手攥得更紧了。那骨节白得吓人,像要冲破皮肤。
“邻居说,她一个人在家,晕倒了。三天后才被发现。”
三天。
那个数字落下来,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溅起的不是水花,是沉默。更深的沉默。
“三天。”
林渡又说了一遍。声音开始抖。
“她一个人躺了三天。没人知道。没人管。”
凤鸣看见她的肩膀在动。很轻,一下一下。不是发抖,是别的什么——是在忍。拼命忍。
“她照顾了我一辈子。”
那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
“最后一个人死了。”
最后两个字落下的时候,林渡的肩膀终于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