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转过头,往前走。
走到公交站,等了五分钟。车来了,他上去,缚雪明跟在后面。车上人不多,他们找了个座位坐下。
老周一直看着窗外。看着那些他看了二十多年的街景,一家一家地看过去。
“那家包子铺,”他说,“我吃了十五年。老板娘都认识我了,每次去都给我多一个。”
“那家修鞋的,”他说,“老头死了,儿子接着干。手艺不如他爹,但也能穿。”
“那个路口,”他说,“有一年下大雪,我在这儿摔了一跤,把门牙磕掉半颗。”
他说了一路。絮絮叨叨的,像是在跟谁告别。
下车的时候,他站在站台上,看着不远处的那个大门。大门边挂着牌子,牌子上写着几个字,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兜里掏出烟,点上。
一根。两根。三根。
抽完第三根,他把烟头碾灭,转身看着缚雪明。
“够了吧?”他问。
缚雪明没有说话。
老周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苦,但也很坦然。
“够了吧。”他自己回答自己。
他转身,往那个大门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在这儿等着?”他问。
缚雪明说:“等着。”
老周点点头。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关上了。
缚雪明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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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缚雪明去了城东。
那家修车铺还开着。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那个男人正蹲在一辆面包车旁边,手里拿着扳手。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又是你?”
缚雪明点点头。
男人放下扳手,站起来。他看了缚雪明一眼,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怪,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你知道了?”
缚雪明看着他。
男人走到角落,在那张破椅子上坐下,点了根烟。
“我昨天去的。”
他吸了口烟,吐出来。烟雾在昏暗的灯光里飘散,灰蒙蒙的。
“我把什么都说了。我哥怎么接的那活儿,怎么用的便宜料,怎么给那个姓孙的送的钱。我都说了。从进货到验收,从红包到签字,我说了整整两个小时。”
他顿了顿。
“那个做记录的小姑娘,一边写一边看我。她可能在想,这人怎么知道这么多。”
缚雪明没有说话。
男人又吸了口烟。
“从纪委出来的时候,天都黑了。我站在门口,忽然发现自己哭了。”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苦。
“我也不知道哭什么。我哥死了,姓孙的进去了,那个姑娘也死了三年了。哭什么呢?”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机油的手。
“后来我想明白了。我不是哭我哥,也不是哭那个姑娘。我是哭我自己。”
他抬起头,看着缚雪明。
“我替他瞒了三年。我明知道他做了亏心事,我什么都没说。每次有人来问,我都说不知道。我骗了所有人,也骗了自己。”
他顿了顿。
“可昨晚我睡得挺好。三年了,头一回一觉睡到天亮。”
他站起来,走到缚雪明面前,看着他。
“你说,那个姑娘是不是也能睡个好觉了?”
缚雪明沉默了一会儿,说:“她走了。”
男人愣了一下。
“走了?”
“走了。”
男人站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点了点头。
“那就好。”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跟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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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半,缚雪明回到了学校。
他没有回住处,而是去了十三号楼。
夕阳西斜,把那栋老楼染成暗红色。爬山虎的藤蔓在风里轻轻晃,那些新发的绿芽比前几天又长了一些。那几块砖静静地躺在地上,和往常一样,灰白色的,有细细的裂缝。
他蹲下来,伸出手。
指尖触到砖面的瞬间——
什么都没有。
没有刺痛。没有温度。没有那股熟悉的凉意。什么都没有。
只是砖。普通的砖。凉的,硬的,死的。
他把手按在那几块砖上,按了很久。那些裂缝还在,但裂缝里什么都没有了。没有血,没有泪,没有那爬了一个小时的痕迹。
他知道,她走了。
他站起来,站在那里,看着那几块砖。风吹过,梧桐叶沙沙作响。远处有人在打球,喊叫声隐隐约约传来。
他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他就那么站着,站着。
直到天完全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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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他回到住处。
涣清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听见门响,他转过头来。
“都还了?”
缚雪明点点头。
涣清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那她可以走了。”
缚雪明没有说话。
他走到窗边,和涣清并排站着。
窗外,万家灯火。有人在吃饭,有人在看电视,有人在吵架,有人在笑。和昨晚一样。和每一个夜晚一样。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过了很久,涣清开口了。
“你在想什么?”
缚雪明沉默了一会儿,说:“在想她走的时候,有没有回头看一眼。”
涣清没有说话。
两人就那么站着,看着窗外的夜色。
窗外的灯火一盏一盏地暗下去。先是远处的,再是近处的。像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熄灭。
缚雪明忽然想起今天见过的那些人。
孙建国被带走时贴在车窗上的脸。老周推门前抽的三根烟。许瑶在食堂里掉下来的眼泪。修车铺男人说“那就好”时的表情。
他们都还了。
用自己的方式。
他站在那里,想着这些。
涣清在旁边,也想着。
他们是一个人。从来都是。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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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清算·完】